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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

第十五章南阳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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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可死不得!这是重要案犯,得带给傅太后亲自审问!你们尽全力抢救,说什么也得留她的活口儿!哼!想死?没那么容易!”
  ●哀帝心里明白得很,朕费了多大劲才把您从大司马的要位上给扒拉下来,养着您可以,用您?这辈子也别想!
  ●现在国家乱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肉食者不读书的缘故!大汉的老百姓摊上这些官儿,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邪楣!”
  ●秋风萧瑟,黄叶飘零,王莽就国的情景煞是凄凉,连刘歆的祝酒词也是低八度的调子。
  ●“莽这次离京就国,心情不太舒畅,要不是国相你清谈悦耳、高论赏心,恐怕我也会久久缠绵于病榻而不复得起呢!”


  冯媛冯太后拿着毒药当扎啤,扬脖猛灌。史立知道了,赶紧命人抢救:
  “她可死不得!这是重要案犯,得带给傅太后亲自审问!你门尽力抢救,抠嗓子,灌肠子,说什么也得留她的活口儿!哼!想死?没那么容易!”
  就在冯太后要死没死的当儿,长安城里汉哀帝刘欣也正在遭受折磨:
  “史立八百里快马报告冯太后祝诅谋巨大逆大罪,这可真给朕出难题!虽说经有司议过,按律当诛,可她毕竟是幸元皇帝的宠妃,也算是朕的祖母,朕怎么下得去手!再者说,祝诅谋反这事儿,朕瞧着有点蹊跷,越想越不像真的!算了吧!不如留她一命,废为庶人,徙往云阳冷宫!也透着朕慈悲为怀、宽厚为本不是!”
  诏书也写好了,那边儿的消息也来了,中山太后抢救无效,于某月某日某时某刻停止了呼吸,结束了她不算太老的老命。
  老对头既然死了,博太后乐得让孙子继续表现他的仁政:
  “冯媛也真是想不开,有问题交待清楚不就完了嘛!好歹我们也是伺候同一位君王的姐妹,我还能真逼他走绝路?这样吧!皇上,中山太后死在没废之前,还是用诸侯王太后的大礼安葬,丧事办得风光点儿!不过,涉及祝诅谋反大案的那帮东西可不能轻饶,一个个的,都得法办!”
  哀帝怎敢违背奶奶的意思?一道诏书传下去,冯太后的兄弟宜乡侯冯参仰天长叹:
  “我冯参父子兄弟,位极人臣,爵至列侯,如今蒙受谋反大逆的恶名,真是冤死了!我们姐弟不敢惜命,一死倒不可怕,怕的是没法到地下去见先人!”
  怕也得死,不怕也得死,冯参也学了老姐的样儿,灌了一肚子毒酒,顶着不白之冤去见列祖列宗了。
  冯家另外那些来不及找毒药酒的,可就惨了,一刀一个?没那么痛快!全都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血泊中,那个举报有功的狂易病患者张由,被赐爵关内候,也不知后来犯没犯过老毛病。而那个办案得力的史立则被晋升为中太仆,职责是为皇太后傅仙音掌管舆马,正好干这种吹喇叭抬轿子的差事。
  王莽在府中冷眼旁观,不禁摇头:
  “完了完了!就这一件事,定陶恭皇太后算是出够了风头!今后还不知道她该怎么折腾呢!”
  怎么折腾用不着前任大司马替她操心,人家早有主意了!
  通过整治冯家这件事,博太后觉出自己说话还是蛮管用的,你看,哀家只不过以恭皇太后的身份遥控一下,就获得如此丰硕的战果,要是真能上大汉皇太后的尊号,那不是更带劲了?放眼朝中重臣,差不多全是我们博、丁两家的近心腹,又有孙子皇上在未央宫坐镇,此时不干更待何时?
  于是定陶这两个字就成了她的心病,说什么也得换了去!
  哀帝也实在抗不住老奶奶这股子固执劲头,既然您这么在意,照您的意思办不就得了?
  定陶两个字终于换掉,博太后改尊为帝太太后,丁后改尊为帝太后。
  博帝太太后还是不满意:
  “皇帝皇帝,皇在前帝在后,哀家还是比不上长信宫的太皇太后哇!”
  哀帝不耐烦了:
  “那您自个儿想个尊号吧!”
  傅帝太太后还真走了脑子:
  “不如尊我为皇太太后,你娘的尊号就不变了,还叫帝太后,这么一来也好分。皇太太后是我,太皇太后是长信宫那个老太婆,帝太后是你亲娘,皇太后是你那个娘赵飞燕,怎么样孙子?”
  哀帝都快给统晕了,什么帝太太皇太太太皇太的,行行行,太就太吧!
  王莽这时候虽然被免了大司马,但哀帝为了做做样子,还是给了他一些荣誉性的待遇,什么“位特进给事中”啦,什么“朝朔望”啦,什么“见礼如三公”啦,什么“十日一赐御宴”啦,甚至特许王莽乘坐只有皇孙才有资格坐的绿车,在哀帝出行的时候跟着一块儿转悠,以此体现哀帝不忘旧勋的宽仁大度。
  可就有一样,任何有实权的职务,是坚决不再让王莽沾边。哀帝心里明白得很,朕费了多大劲才把您从大司马的要位上给扒拉下来,养着您可以,用您?这辈子甭想!
  哀帝的心思,有不少名公臣卿都没猜透。还在一个劲儿上书,称赞王莽的品德和才于,希望哀帝重新起用王莽。说句实话,哀帝手下现在这帮大臣,也确实没几个顶事儿的,师丹算是有点儿政治头脑的,博喜算是比较清正廉明的,可这两位都被以各种借口给免了职。说起师丹、傅喜的免职经过,还挺有点儿戏剧性的,咱们不妨略费一些笔墨。
  师丹自打在上尊号的问题上逆了哀帝、博皇太太后的意愿之后,就开始不招人待见了。正好这会有人上书,分析朝廷经济萧条的原因:
  “现在人人叫穷、家家弥贫,臣仔细研究了,敢情原因太简单了!古时候用的是什么货币?是龟甲,是贝壳!那东西多好弄啊,海边儿上一个浪头,哪回不卷个十车八车的!要不怎么古时候人都富裕呢!可现在咱们买东西得花‘钱’!‘钱’这玩意儿可是费事一又得开矿,又得冶炼。成本忒高啦!臣绞尽脑汁,终于琢磨出来了,黎民百姓为什么受穷?朝廷国库为什么空虚?不就是没‘钱”嘛!咱们要是用龟甲壳当钱用,那还有不富的道理?”
  哀帝拿着这道奏章证求师丹的意见,师丹没学过经济学,他是专攻《诗经》的呀,哪儿明白这里的事?稀里糊涂点头说行,可以改币。
  哀帝心里没谱,过了几天又让有司集体讨论,这回遇见明白人懂行的了,说这哪儿行得通啊!要这么一改币,大伙儿也甭种田做工了,都上海边儿赶海去得了!集体讨论的结果是否定的,可师丹也有意思,也在后面附议,同意大家的意见。原来他有点儿老湖涂了。忘了前两天自己是怎么跟哀帝表态的了。
  这档子事儿还没了利索,又出了一个岔子,师丹有一回上封事,因为年老眼花手腕子没劲一就让自己的属交代为誊写。这属吏保密观念不强,也不想想这“封事”是奏章中密级最高的,居然拿着草稿到处臭显摆,瞧瞧,咱不是一般的刀笔小吏,师大司空给皇上的机密奏章,照样由咱手底下过!这下可让傅、丁两家的子弟们逮着了,指使人狠狠参了师丹一本。
  哀帝这次决定老帐新帐一块儿算,沉下脸来痛斥自己原先的老师:
  “大司空跟大司马、丞相号称三公,什么叫三公您懂不懂?那是朕的心腹!朕指望三公能够辅助善行、纠正谬误,匡率文武百官。和合天下郡县。朕一个青年天子,又是初登大宝一不可能把这么大的国家方方面面都管到,所以才把国家重任委托给您这样的老臣,可您是怎么干的?这一阵子阴阳不调,寒暑失常,变异屡屡降临,山崩,地震,大河决口,死了多少老百姓!闹得人心惶惶,这都是大司空读职的结果!您在位出入也两三年了,好事儿没见您于多少,什么进个忠言啦,出个高招啦,全没有!倒听说了不少您勾结朋党互相包庇的事情!这个咱先放过,最可气的,是上回改币,您是怎么来着?当朕的面儿您拍着胸脯说没错,改吧!掉过脸儿来您又跟朝臣们说不能改,合着里外都是您的理儿!知道的说是您两面三刀,不知道的,还说朕不懂装懂,拿着国家大事当儿戏!这事儿朕忍下了,替您背了黑锅。可怎倒是改改毛病呀!不介,您看准了朕是软柿子。是玩儿了命的捏咕朕!上个封事嘛也不说好好上,非大张旗鼓闹得朝野全都知道,好像您多秉公进言,好像朕多不谦虚!有道是忠臣不显谏,您那么张扬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让天下人说朕没能耐嘛!您说您占了这么尊贵的位置。担了这么重要的责任。考虑问题却这么不周密,今儿一个主意,明儿又一个主意,连朕都替您脸红!也就是您曾经给朕当过太子太博,朕不好意思治您的罪,可是您还有险再占着大司空的茅坑不拉屎吗?朕这话难听点儿是吗?朕还告诉您,从今儿起,总算不用再听这难听的活了,交了大司空、高乐候的印绶,回家歇着去吧!”
  师丹羞得老脸通红,窝窝囊囊下了台。
  哀帝免了师丹,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做给傅喜看的!
  博喜这人挺有性格,直脾气,一根筋,虽说是博家门儿的人,而行事却跟他几位堂兄弟大不一洋,真格儿的是恭俭耿直,为这个,没少让博家那几位拿白眼儿翻他!可他依旧我行我素,实在让博太后打心眼儿别扭!
  博太后早就打算把自己这位堂弟给开下了,可是抓不住毛病,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师丹这一下台,博喜沉不注气了,跳出来为师丹打抱不平,这可帮了傅太后的大忙了。
  “来了来了!皇上您看看,这儿出了个胳膊肘冲外拐的了!师丹下台,那是罪有应得,博喜居然替他叫屈!还留着他干什么?快快快,快把他的大司马也给哀家免了!”
  哀帝这会儿对博太后已经是言听计从了,当即下诏:
  “大司马傅喜辅政三年,没能帮朕出过什么安邦治国的好主意,倒造成了大臣朋比为奸的恶果,错误太严重了!跟师丹一样,也把印经上交,回家歇着得了!”
  博喜也明白,有堂姐从中作梗,自己就是当着这个倒头的大司马也没法儿实现什么政治抱负,倒不如无官一身轻,回家研究学问不也挺好!
  傅太后不满意哀帝只把博喜罢职就第,对这个不听话的堂弟,博太后是眼不见心才能不烦,就第,还在京城呆着,成天在哀家眼皮子底下晃悠,那叫什么事啊!
  反正这会儿皇太太后的尊号已经上了,大印现成的,傅太后干脆自己动手。写了一道诏书:
  “高武侯博喜,无功而封,全是沾了哀家的光!可他名为帝王外戚,全不干辅政的正事,良心大大的坏了!一点儿忠心没有,专门附下罔上,待别是伙同前大司空师丹,背叛朝廷,罪过虽然犯在大赦令颁布之前,不能法办,可也决不允许他还留在京师,充当睡在皇帝身边的定时炸弹!让他回高武侯的封国闭门思过去!”
  师丹、博喜一走,王莽算是彻底寒了心:
  “这算行了!还治国哪?治地娘个球吧!”
  一面吩咐家人打点行装,一面到长信宫跟太皇太后王政君辞行:
  “姑妈,侄儿不孝,不能再在驾前伺侯您了,您就多保重吧,侄儿要回新都去了!”
  王政君睁开老眼:
  “没听说皇上造你就国的圣旨下来呀?”
  王莽明白着呢:
  “皇上的老师,博太后的堂弟,这都算是够亲够近的吧?不是照样一个一个轰走!侄儿还看不透博太后的心思?您不信就等着瞧,出不了三天,就得有诏命下来!侄儿这是提前给您辞行来了!”
  王政君还想安慰安慰侄儿:
  “巨君不必这么悲观!姑妈去跟皇上说说看,这两年你不招灾不惹祸的,说不定皇上开恩,让你继续留在京师照顾朕,也未可知……”
  王莽不得不打开天窗了:
  “姑妈,我的老人家!您就别给侄儿吃宽心丸儿了!您还以为侄儿什么都不知道哪?皇上现在根本不听您的,全由着傅太后作主!博太后时您怎么样,您最清楚,自打被尊为什么绕嘴的皇太太后,她就差骑在您脖子上头拉屎了!您想想,她就敢当着您面叫您老太婆,背着您,在皇上面前还指不定怎么骂您呢!您想在皇上面前替侄儿要下好儿来,怎么可能呢我的姑妈!”
  王政君这阵子也是干着急没办法了,只好眼睁睁看着王莽出宫去了。
  果然,王莽行装刚刚打点完毕,遣就国的诏书就下来了。
  临上路之前,王莽当黄门郎那阵的好朋友刘秀来给他送行。
  这个刘秀不是后来的东汉开国君主光武帝,他就是原来的刘歆,因为欧欣同音,避哀帝的讳才改名为秀,字也由于骏改为颖叔。这样一来,我问这部书里就有两个刘秀了,容易产生混乱,为了方便起见,咱们还是把王莽的好朋友刘秀叫故刘歆,反正哀帝管不着咱们,咱不怕犯他的”圣讳”。
  刘歆在十里长亭摆下一桌简朴的酒席,秋风萧瑟,黄叶飘零,情景煞是凄凉,连刘歆的祝酒词也是低八度的凋子了:
  “巨君此去山高路远。多多珍重吧!”
  一杯冷酒下肚,刘歆甚至有了点儿要哭的意思。
  “颖叔,你这是何必!莽不过是就国,又不是就死,干嘛弄得这么悲悲切切!”
  王莽倒是想得开,吱喽一口酒,叭嘚一口菜,跟没事人儿一样,吃得挺滋润。
  见刘歆停杯不饮,王莽倒过意不去了:
  “颖叔!来来来,莽借花献佛敬你一杯,祝你早日校书成功!”
  刘歆接过王莽递来的酒杯,浮想联翩。当年在黄门郎舍中,王莽跟他有过一荣俱荣的约定,王莽擢升大司马,果然不负前诺,向哀帝保举刘歆“身为皇室宗亲,又有文才品行”,使刘歆得以侍中太中大夫的身份,在朝臣中占了一席之地。后来逐渐得到哀帝的赏识,迁升为骑都尉,奉车都尉,现在他的官衔是光禄大夫,也就是王莽就任大司马之前的那个级别。虽然刘歆的官职还不足以位列九卿,但能够总领五经,继承父亲刘向领校秘府书籍的遗志,也算是一般读书治学者所企望不及的了。
  刘歆端着酒杯发楞,王莽却已干了杯,冲刘歆亮了杯底:
  “颖叔,莽是先干为敬了!”
  刘歆措手不及,仰面饮下醇酒,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校书的事情,总算是有眉目,现在秀正着手撰写《七略》,这些天忙得脚丫子朝天……”
  王莽来了兴趣:
  “《七略》?想必和令尊所著的《别录》有异曲同工之妙了?颖叔不妨略举一二,反正咱们不赶飞机,晚走一会儿不碍事的。”
  刘歆这人有个毛病,一扯到自己喜爱的事业,就有说不完的话,这会儿见王莽兴致颇高,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先父以毕生心血,撰《别录》二十卷,将校书时所著叙录汇编成书,那是多大的工程!秀才疏学浅,安敢望先人之项背乎!不过,秀这《七略》,倒也算是另辟蹊径,在走一条校雠书籍的新路子呢!”
  原来,刘歆的父亲刘向,在成帝河平年间受命校雠陈农从天下求来的遗书,一干就是十九年。当时的图书是简书丝编,丝断则简乱。刘向很聪明,把汗牛充栋的简书一种一种地集中起来,比较同书异版的区别,互相补充,除去重复,然后条定篇章、定著目次,再校勘讹文脱简,命定书名,经过这一系列复杂繁琐的工序后,才写定正本。正本定下之后,接着就是为每一种书撰写叙录,叙录的内容包括著录书名篇目,叙述校勘经过,介绍著者生平、思想,说明书名含义、著书原委与该书性质,辨别书的真伪,评论思想或史实的是非,剖析学术源流,以及确定书的价值。每篇叙录,实际就是一部图书的简要介绍。刘向的工作,在中国目录学史上前无古人的,意义也是十分重大的——可惜他“别集众录”汇编成的二十卷《别录》早已湮灭在战乱之中,常令我辈后学者有难窥全豹的感慨!
  那么刘歆在子承父业之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如何在老爸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他认为,父亲校书的成果的确非同凡响,但也不是不可挑剔和超越的,其中最有突破可能的,就是《别录》基本上只按所录图书成书年代顺序著录,类目分得太粗,类目之间的顺序也显得有点儿杂乱无章,要想从中找出某一种特定内容的图书来,十分困难。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之后,刘歆终于琢磨出一个能够从学术体系反映群书,特别是反映当时统治阶级思想倾向的法子来,那就是他现在正在着手进行的《七略》。
  目即图书馆学界普遍认为,刘歆的《七略》开辟了图书分类中七分法的先河,对于中国古代目录学的发展功不可没。这个问题讨论起来也许显得专业性太强了一些,不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跳过去不看。不过笔者想说的是,在西汉末年,如何类分图书,很是一个具有社会思想斗争意义的问题,刘歆的《七略》,从一定角度上反映了当时统治阶级重什么轻什么的思想倾向,对于我们研究王莽和王莽所处的社会是有好处的。不信,咱们听听刘歆和王莽之间的对话。
  王莽问刘歆:
  “颖叔,不知你的七略是哪七略?”
  刘歆颇有些得意:
  “名曰七略,实为六略,因为辑略实际是分别证明六略三十八种大小类目的意义与学术源流,阐述六略的相互关系和六略图书的用途,所谓‘六略之总最’,‘诸书之总要’。所以我把它放在全书之首,起个提纲挚领的作用。”
  王莽觉得挺有道理:
  “不愧是博学之才!那么其他的六略都有哪些?它们的先后顺序又是怎样的呢?”
  “六略为:六艺、诸子、诗赋、兵书、术数、方技。六艺略分易经、书经、诗经、礼经、乐经、春秋、论语、孝经、小学等九种,都是儒家的经典之作,当然也有一些帮助士子学习六经的基础读物……”
  “六艺略冠于六略之首,当得的,当得的!我朝自孝武皇帝开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六经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君不见朝臣上书议事,言必引经传,就很说明问题嘛!”
  “六艺之后是诸子略,收的是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说等十种诸子百家的学说,这都是六经的支脉与流裔,所以单立一略,且位列第二……”
  “有理有理!诸子百家,都是安邦治国的学说,虽然是各有所本,但读书之人不可不兼收并蓄!颖叔,你接着说!”
  “下面是诗赋略,分屈原赋之属、陆贾赋之属、孙卿赋之属、杂赋和歌诗五种。我是这么想的,诗赋是咱们文人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可说是字字珠玑,理当广为流传,诵谕天下。所以也单立了一略……”
  王莽当然明白刘歆的用意,赞许着:
  “孔夫子说过,‘不学诗,无以言也’。经传里说得更清楚:‘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为什么?能够睹物生情,写出诗赋这样优美文字来的,大多是才智深美之士,这样的人才,用来治理国家,一定能干得不错!可惜,现在忝居庙堂的,有不少是不学无术的东西!”
  刘歆接着介绍:
  “第四位是兵书略,顾名思义,当然是收军事方面的著作,不过,有一点我正在犯嘀咕,像蹴鞠之类的图书,不知该不该放在兵书略里?”
  王莽歪着脑袋想了想:
  “蹴鞠就是踢球啦,似乎不该入兵书略,不过,要是实在没地方放,放进去问题也不大,毕竟蹴鞠之戏很有点兵法的意味,也要排兵布阵,跟打仗差不多哩!”
  “下面的两略,一是术数略,分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六种,一是方技略,分医经、经方、房中、神仙四种。时间关系这些我就不细说啦!”
  王莽很高兴:
  “颖叔,你的工作很有意义呢!现在国家乱成这个样子,追根寻源,就是因为肉食者不读书的原故!知书才能达理,才能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你看看现在朝中这些高官显贵,一个个不学无术,就知道依附傅、丁两家作威作福!大汉的老百姓摊上这些官儿,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邪媚!”
  刘歆端起酒杯,感慨万分:
  “巨君所言极是!现在这墙头草、两边倒的东西忒多!别人不说,就连朱博朱子元,还是你们王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也有奶便是娘,一个劲儿地向傅太后那老妖婆子献媚呢!”
  王莽一副看得很透的坦然神情:
  “趋炎附势,在所难免,世间的真君子能有几何!这朱子元,起自功曹小吏,靠着点儿小聪明,作到了后将军。在后将军任上,和我们王家交情甚厚,我还为他物色过宜男的美妾呢!他当时跟我六叔红阳侯王立走得最近乎,六叔获罪就国,朝廷清除罪臣党友,把他给免了。赶到今上即位,重新起用朱博朱子元,从光禄大夫,到京兆尹,再到大司空,一直到擢升丞相,几年的工夫,朱子元就又进入了权力中心!不过,我清楚得很,这朱子元起身卑微,势单力孤,因此拼命地结交权贵,想稳住自己的地位,这也是他这种背景的官吏常用的手段!咳!随他去吧!”
  刘歆颇不以为然:
  “我以为,朱子元的趋炎附势,已经超出了只求自保的范围,不光是图利己,简直是在害人了!”
  王莽这时似乎起了一点警觉,他双眉一皱:
  “哦?朱子元一介莽夫而已,也会有此心汁?”
  刘歆咂着牙花:
  “我的老兄哎!您这几年没在官场上混,怎么连政治嗅觉也给弄没了?朱子元当郡守九卿的时候,就以‘好乐士大夫’著称,整天价宾客盈门,有来希求举荐的,有来借力报仇的,您猜他怎么着?有求必应,比南海观世音还忙活!想当官吗?好,我举荐你!想报仇啊?行,把我的佩剑拿去!您说他图的是什么?”
  王莽微微一笑:
  “这也是侠肝义胆嘛!”
  “非也!无利谁早起呀!朱子元这么干,无非是想混个好人缘,甚至更进一步,结成一批死党也未可知。这些我们都可以放过,在风云变幻的仕途上闯荡,没个仁亲俩故的,也实在不易嘛!可朱子元弄到后来,弄得也忒大发了点儿!他的结党营私,已经让人不能容忍了!巨君知不知道,丞相孔光是怎么被免的职,朱子元又是怎么由代理大司空一跃而成总揽百揆的丞相的?”
  王莽被刘歆问得稍稍一愣:
  “孔光免相的事情也和朱博有关系么?”
  刘歆狠狠点了点头:
  “旁人不太清楚内幕,可我是刘氏宗亲,皇上有些事情并不瞒我。孔光是被朱博一道密奏封事给整倒的!据说,朱博的封事言辞激烈,说孔光身为丞相,不虑朝政,志在自守,不能忧国,同时还说大司马傅喜,虽然是皇上、傅太后的至亲,却阿附大臣,对朝政根本无所建树!他这一道封事,竟然扳倒了两位顶尖重臣,您说他厉害不厉害!孔光免相之后,朱博顺理成章成为首辅大臣,封为阳乡侯,食邑两千户。朱博还故意表示谦让,说什么依照旧例,丞相受封不得超过千户,如今唯独他朱博过了限度,非常惭愧惶恐,无论如何也要退出一千户来。这种做法,倒给我一种作贼心虚的感觉呢!”
  王莽笑了,他觉得刘歆虽然未免刻薄了一些,但朱博的表演也的确有点过火。不过,他指出刘歆的分析还不够透彻:
  “颖叔,你以为朱博一只手就能翻得天转么?实不相瞒,朱子元不过是个传声简而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傅太后那个幕后人物计划之中的!莽这几年,虽然间居在京,两只耳朵却不曾有一刻闲过,一双眼也无时不在冷眼旁观朝廷风云!孔光的罢相,傅喜的去职,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们违背了那个妄想君临天下的女人的意愿!当初,在先皇孝成皇帝立嗣的问题上,孔光就曾独排众议,力主应按亲疏顺序,立孝成皇帝同父异母兄弟中山孝王刘兴为嗣,为此他得罪了今上和傅太后,并从御史大夫被左迁为延尉。过了几年,孔光在大行皇帝灵柜前拜相封侯,老毛病没改,还是照样秉公直言。颖叔,有几件事你该记得,像为傅太后议定居所的事,劾奏傅大后侄子傅迁的事,还有傅太后上尊号的事,孔光在这几件上所表现的不合作态度,早就注定了最终的结局!”
  王莽提到的这几件事,刘歆都知道一些。
  议居所的事,发生在哀帝即位后不久。当时傅太后还在“国邸”也就是定陶国驻京办事处里暂居。哀帝想,老太太一把屎一把尿把朕扶养大,如今朕龙登九五,也该让老太太得得济,怎么也得闹个“宫”住住啊!就问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朕的嫡亲祖母当居何处?孔光素来听说傅太后为人刚暴,又长于权谋,对哀帝又有养育之恩,担心她跟皇上住得太近了,会很方便地干预政事,这还不把朝政弄成一团乱麻?孔光很婉转地提出要为博大后单建一座宫宇。大司空何武傻里吧叽,没瞧出这里头的勾心斗角,说干嘛还另建哪,未央宫那么大,有得是空着的宫、闲着的殿,随便拾掇一所来,就能让老太太安度晚年!比如说北宫,那就不错,离皇上住的前殿不远,还有一条紫房复道直达皇上寝宫,有事儿没事儿老太太过来跟孙子拉拉家常,多方便哪!孔光心里这个憋气呀!心说老何您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这不诚心让傅太后垂帘听政嘛!可是哀帝已然点头,也只好就这么着了。
  这算一件,第二件,就是劾奏傅迁的事。傅迁这小子,特邪行,当着侍中的驸马都尉的官儿,可尽不干人事儿,连哀帝都看不过去了,找了个由头儿把他给免了官,还要遣送回老家去。傅太后不答应了,蹦着高儿骂孙子忘恩负义白眼儿狼。哀帝没辙,只好收回成命,陪着笑脸把表叔又给请了回来。还是这位孔光,联合了大司空师丹,硬是要驳老太太的面子,上了一道奏章,弹劾傅迁:
  “侍中驸马都尉傅迁,巧诈、奸佞,不守道义,一点忠心全无,属于国贼。这次免官归故郡,百姓称快,可没眨眼的工夫,又下诏招回,这太让天下疑惑了,这又怎么取信于民?这是对圣德的亏损呢!可不是小事!皇上应该维持原则,才是正招儿!”
  当然这个正招儿到了还是没被采用,反倒更让傅太后记恨孔光、师丹。再加上尊号的事,由于孔光执著的反对,楞是拖宕了好几年。这还能不招来傅太后的怒火?所以,朱博不过是一杆枪,替傅丁两家在冲锋陷阵罢了。
  这些,刘歆都明白,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一下王莽:
  “巨君,虽说朱博只是一个小卒子,但他现在位居首揆,您还是多提防点儿为好!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您:您这次被遣就国,也是朱博这小子背地里使的坏!是他奏请皇上,说您从前在上尊号的问题上亏损了孝道,应当千刀万剐!还说这回算万幸,赶上赦令,一死能免,却不应该再拥有爵位和封邑,他请皇上把您免为庶人呢!还算是皇上看在您跟太皇太后的亲属关系上,没照他的主意办,只是遣您就国。咳!朱博原先不是这个样子呀!怎么一到这种时候,人就变得这么无情无义呢?”
  王莽紧紧握住刘歆的手:
  “朱博这种人,吃亏就吃在不老实上,早晚有一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他会把自己玩儿进去!颖叔,分别之际,一刻千金,让我们忘掉那些势利小人好不好!说实话,今天你来为我这落魄潦倒之人祖饯送行,三杯薄酒,胜似万宝千珍!古人云,平生得一知已足矣!王莽有朋若君,今生之愿也就满足了。颖叔,今日你我长亭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相逢共商国事、重聚首同叙别情!珍重吧颖叔!”
  说到这儿,王莽那刚毅自信的声音也显得苍凉凄楚起来。
  王莽一去,意味着王氏外戚集团政治力量的彻底复灭,至少在傅、丁两家看来是这样。
  于是,朝廷里越发闹得不成样子了,傅、丁两家就像斗红了眼的雄兽,在失去了共同的对手之后,竟然互相掐起来了。
  傅喜被免除大司马的职务之后,先是由衷帝的舅父阳安侯丁明接替,号称大司马卫将军,后来又改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傅家不干了,凭什么让丁家独掌大权?不成,得轮流作庄,让我们傅家也过把瘾!窝里反、穴里斗的结果,是来了一个“并列”,在西汉历史上绝无仅有地同时设立了两位大司马,由傅太后的堂弟孔乡侯傅晏担任大司马卫将军。
  傅、丁两家的暴发,给本来就已风雨飘摇的西汉政权带来了更加混乱的局面。凉州刺史杜邺在一次方正对策中,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种腐败的状况;
  “诸外家兄弟,不论贤与不肖,都在朝中侍奉君主,或者典掌兵卫,或者统率军屯,宠意并于一家,这种积贵之势,真是有史以来鲜见少闻的!甚至弄到连大司马将军的职务也能并置。古时候的皇甫家族虽说兴盛,三桓家族虽说隆达,鲁国为此而建立三军,都比不上我们这大汉啊!”
  在南阳蛰居的王莽,对朝中发生的一切,并非漠不关心。虽然有着千来户的封邑,可以天高皇帝远过着丰衣足食的小康生活,但王莽对朝政的混乱、腐败,还是感到由衷的忧虑。
  当然他并不是成天以酒浇愁,偶尔,也还有一些令他振奋的消息从京城传来,为他那平淡枯燥的生活增添几分色彩,比如说朱博的入狱自杀,就很让他的心重新热呼了那么几天。
  朱博春风得意地当了丞相没几天,孔乡侯傅晏就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我说朱丞相,有件事还得劳您的大驾。我那个堂兄弟傅喜,虽然免了大司马,可还是个列侯呢,得想个什么法子把他一撸到底,皇太太后才能吃得饱睡得香呀!”
  要说卖身投靠也真是不容易,朱博明胆知道博喜的侯位不那么好撤,也得硬着头皮答应尽力去办,谁让他已经把自己拴在了傅、丁两家的战车上了呢?
  朱搏找到相当于副丞相的御史大夫赵玄,跟他商量:
  “哥们儿,皇太太后又有光荣任务交下来了,咱们得卖把子力气,撺掇皇上把傅喜的高武侯给免喽!”
  赵玄一听就摇头:
  “丞相,您干嘛揽这差事?您忘啦?前不久就有人提过这个建议,让皇上给否了。咱们弄到今儿个这地位,可不易!放着好好的官儿不当,您又想捅点漏子出来?”
  朱博把江湖豪气鼓了一肚皮:
  “嗐!老赵你这是什么话!我已经跟孔乡侯拍了胸脯了,匹夫相约,尚能以死践诺,何况是至尊皇太太后的旨意?我反正是豁出去了,今儿就是今儿个了!”
  赵玄也没什么好推辞的,既然有皇太太后撑腰,还怕他娘个球?那就招呼吧!弄好了,保不齐还能再往上挪动挪动呢!
  赵玄这一积极,朱博反倒稳住了:
  “不过,这件事可是不小,咱们得谋划谋划,别打不成狐狸弄一屁股骚!我想,咱们不能光提傅喜一个人,那么着忒明显,好像咱们真是在替皇太太后出气,咱得拉上一个陪绑的,得让皇上感觉到,咱们是出自公心!”
  赵玄深表敬服:
  “到底是丞相,想得就是远!那您看这陪绑的指标,咱们分配给谁合适呢?”
  “别着急,你容我想想……”朱博还真沉思了片刻,陡然一拍大腿:
  “有了!这个伟大的使命,咱们就让汜乡侯何武承担吧!何武不是也跟傅喜差不多,免官未削爵位吗?咱就让他们俩一块儿享受这个待遇吧!”
  朱博、赵玄合计妥当,联名向哀帝上书:
  “傅喜、何武在位这些年,寸功未立,陛下免了他俩的职务,这是英明的决策,臣等简直找不出更合适的词儿来形容了!不过,这两个罪臣,虽已退位免职,可还占据着列侯的爵位,享受着封邑的待遇,咱大汉可是不养闲人,您还不下诏削去他们的爵位和封邑?像他们这样的人,就该贬为庶人,这才显出您的伟大、正确呢!”
  哀帝这会儿还算明白:
  “这道奏章有点名堂啊?朕怎么瞅着像是皇太太后的意思?”
  有枣没枣三竿子,先让尚书把赵玄叫去问问。
  没承想赵玄心虚,不等怎么问就一五一十抖个底儿掉,哀帝可是真生气了:
  “奶奶啊奶奶,您也太过分了吧?甭管怎么说朕还是皇上吧?您老把朕当吃屎的孩子哪儿成!”
  哀帝打算名符其实地当一回皇上,他下令左将军彭宣组织一个高规格的专案组,非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朕就不信!朕都二十多了,还老得听奶奶的!奶奶的!”
  彭宣不负圣望,案情迅速查明:
  “这件事牵扯了三位大臣,好象还跟皇太太后有点儿关系,不知皇上是要严办,还是走走过场?”
  “这叫什么话?搞清楚!朕才是大汉天子呢!按程序,严办!不过,涉及到皇太太后的时候,适当隐晦一点儿。”
  既然皇上发话,彭宣就好办了,他正儿八经地起草了一道奏章:
  “臣左将军宣等启奏吾皇:削爵一案现已查明,系孔乡侯傅晏,指使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所为。朱博身为丞相,赵玄位列上卿,傅晏以外亲封侯、位特进,三人均是股肢大臣,深得皇上信任。然而,他们不想着竭诚奉公,不说把皇上的恩宠推而广之,不用实际行动为百官群僚做榜样,实在有负圣恩!他们明明知道傅喜、何武已经由皇上亲自做了结论,却视圣谕如不见,妄图改变定论。朱博专搞歪门邪道,辜负了浩荡的皇恩,去结交贵戚,这是典型的背君向臣、倾乱政治,他实属奸人里头出类拔萃的东西!阿附下面,欺罔上面,作为臣子,这就是不忠不道!赵玄明知朱博的主意不合法度,却枉义附从,也是犯了大不敬的罪过!而傅晏和朱博私下商议免除傅喜的爵位,更是失礼不敬。因此,臣请皇上下诏给谒者,召这三个人去诣廷诏狱!”
  “诣廷尉诏狱”,如果从字面上看,好象是去造访廷尉,其实,这几个字,在西汉是有特殊含意的。廷尉诏狱,是奉旨查办犯罪大臣的地方,那可不是有事儿没事造访着玩儿的!诣廷尉诏狱,有时干脆省称为“诣廷尉”,实际就是下大牢的代词、婉语,不过不是普通的大牢罢了!
  哀帝在彭宣的奏章上批了几个字:
  “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
  规格真高,规模真大!西汉朝廷的差不多所有高级官员都奉旨参加集体评议了。
  议来议去,大多数人认为彭宣量刑准确定罪合适。也有十几个人认为还轻了,特别是对傅晏,彭宣似乎还留了点儿情面,于是他们火上浇油:
  “《春秋》说得清楚,对于用奸诈的手段欺哄君主的,不能按普通刑律来量刑,得罪加一等!当初鲁国的大夫叔孙侨如,妄图专权公室,跑到晋国国君面前去诬告正在晋国出差的族兄季孙行父,骗晋君囚禁了季孙行父。这件事孔夫子著《春秋》时可是大书特书的!如今傅晏的行径也和那个卑鄙的叔孙侨如一样,违背皇上意愿,妄图灭绝大汉的命脉!因此,傅晏应该和朱博、赵玄同罪,都定为‘大逆不道’!”
  群臣的意见,哀帝当然只是参考参考,最后的审批权还是皇上掌握着:
  “赵玄定为死罪,减三等,傅晏削去四分之一封邑,至于朱博嘛,就按彭宣说的,让他诣廷尉诏狱吧!”
  朱博一听让他诣廷尉,就知道死期到了,心说我长短是根棍儿,大小是个官儿,诣廷尉?甭诣了,我死了得了!
  当初朱博由御史大夫(即大司空)升为丞相时,和由少府升为御史大夫的赵玄一起到前殿接受任命,哥儿俩刚要跪拜叩头,就听见殿里无缘无故地响起一片钟声,那阵儿朱博还挺得意,认为那是老天爷奏起的鼓乐之声,是庆贺他升官的响动。这会儿冰凉的刀锋切进脖院子的一刹那,朱博才醒过闷来:
  “什么鼓乐之声啊,那不明明是为我敲的丧钟嘛!”
  明白也晚了,倒让在新都的王莽午餐时多消耗了几杯酒。
  王莽其实也没多喝多少,因为饭后还要去看望一个病号,他不想弄得醉目咕咚酒气熏天的。
  王莽撂下碗筷,起身去洗手脸。
  一双玉手捧上铜盆,清亮的水,映出一张粉嫩的少女面。
  王莽有点诧异:
  “咦,平时都是老仆王禄侍候我,今天怎么换了个妙龄的丫环?”
  王莽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小丫环,只见她眉眼清秀、体态匀称,倒有八九分姿色,王莽想不起来在府里什么地方见过她,就随口一问:
  “你叫什么名字?是新来的吗?”
  那丫环一开口,醇酒般的河南口音沁人心肺:
  “俺叫碧萝,是老夫人让俺来侍候您哩。”
  “老夫人?哈哈,你是说我的夫人吧?她才四十出头,怎么能叫老夫人呢!”王莽说完,又笑了起来。
  碧萝被笑得不好意思,低下螓首,不敢言语了。
  王莽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的小妮子,不知怎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情,那是一种类似父女的感情:
  “碧萝,你去跟‘老’夫人说,我身边不留女孩子,你还是去侍候‘老’夫人吧!”
  王莽这一句话,差点儿把小妮子的眼泪给吓出来:
  “不!老,老,老夫人,不是……”
  王莽见她没法张口称呼,就提了个醒:
  “碧萝,我看你岁数不大,干脆,你就叫她‘俺大娘’吧!”
  “奴婢不敢!俺大娘说哩,要俺尽心尽意侍候您哩,要不然,要不然……”
  碧萝显然有什么难于启齿的隐情,“要不然”了半天儿,也没“然”出什么来。
  王莽摆摆手:
  “好了好了,大叔我赶着出门儿,回来你再要不然吧,啊!王禄,王禄……”
  叫了半天,王禄也没出现,王莽摇摇头,只好自己穿戴出门的衣袍靴帽。
  碧萝不知该不该伸手帮忙,两只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王莽。
  “妮子,看来今天非得你帮忙了,去,到上房把大叔的宝剑取来!”
  小丫头腿脚是利索,没一会儿的工夫,捧着宝剑回来了:
  “大、大叔,您这是干啥哩,穿哩恁整齐,还带着宝剑,是去打猎唻?”
  王莽接过宝剑:
  “打猎?丫头,大叔是去探望一位病人!”
  碧萝不解:
  “探望病人还带宝剑?恁不是……噢,俺想起来了,听人家说宝剑能避邪,您是去给他避邪祛魔唻!”
  “傻丫头!你以为大叔是跳大神的哪?告诉你吧,大叔是要把这口宝剑送给那位病人!”
  碧萝吐了吐舌头:
  “老天唻!恁贵重的宝剑送人?叫我看看,咦,光是剑鼻子上那块玉,就值好几十顷地哩!”
  “什么?你说什么鼻子?”
  碧萝指着剑瑑(zhuan)重复着:
  “就是这,剑鼻子!”
  王莽笑了:
  “你们河南人管这叫剑鼻子?有意思,那剑耳朵在哪儿?”
  又把碧萝弄了个大红脸。
  王莽佩上宝剑,出了新都侯府。
  新都城并不大,王莽也不愿意兴师动众地车驰马奔,就那么“腿儿着”去了。
  没半个时辰,王莽来到一座小院。
  老院公一见是新都侯驾到,慌得什么似的:
  “侯爷,您怎么自个儿就来了?老奴这就会通禀孔大人……”
  “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孔大人身体不好,正在养病,还是我自己进去吧!省得惊动他,又得多吃几服药!”
  王莽熟门熟路,径直奔了主人的卧房。
  躺在病榻上的,就是新都侯国的国相孔休。
  孔休是宛县人,南阳的名士,道德文章都是一流的,可惜官运不佳,此前只在南阳太守的衙门里当一个小小的掾吏。王莽遣就国,路过南阳郡治,南阳太守有心跟王莽搞好关系,特地推荐孔休给王莽的新都侯国当国相,才使孔休有了和前任大司马共事的机会——说是共事,闲居在乡又有什么事好共?无非是谈谈诗,说说文,讲讲道,论论学,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闲着没事儿,侃侃大山。不过,侃大山侃得好了,也能侃出名堂来,王莽就是通过侃大山,了解了孔休的胸襟、才学,而孔休也是通过侃大山,对王莽抱负、气度越来越佩服。这俩人居然侃出了交情!这不,孔休刚歇了几天病假,王莽就亲自探望来了。
  孔休毕竟是一方名士,感动归感动,还讲究点名士的风度,并没有弄出受宠若惊的动静来,要搁在别人,也许早就痛哭流涕高呼感谢关怀了。
  孔休只是从病榻上欠了欠身,算是施了礼,王莽也不介意,反而用双手去按住孔休:
  “国相病体要紧,不必拘于礼节!”
  孔休有点歉意:
  “休自辅佐君侯以来,未建尺寸之功,频遭二竖之虐,实在有负君侯!”
  王莽斜坐在孔休榻上,握住他的手:
  “国相这是什么话!人吃五谷杂粮,谁能没病没灾?前些时候莽身染贱恙,国相不也是亲至榻前问候么?你我名为‘君臣’,实为朋友,朋友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说句心里话,莽这次离京就国,心情不太舒畅,要不是有国相你清谈悦耳、高论赏心,恐怕我也会久久缠绵于病榻而不复得起呢!”
  俩人寒喧了一阵,王莽起身告辞:
  “国相安心养病,不要牵挂冗务!对了,差点儿忘了,莽今天特地把祖传宝剑带了来,请国相笑纳!”
  说着,王莽从腰间取下宝剑,恭恭敬敬双手递到孔休面前。
  孔休是饱学之士,知道眼前这口宝剑的贵重,不论剑本身,单看装饰宝剑的那些美玉,就已价值连城了:
  “这怎么可以!休不敢受此厚礼!”
  王莽两条胳膊举得都有点儿发酸了,孔休却死要面子,就是不接。
  王莽明白了,孔休是怕自己赠剑之举有什么别的企图,文人嘛,看问题总爱拐上几道弯,何况自己现在处在这么一种政治境况中,孔休有些疑虑也是正常的。朋友归朋友,扯到政治,还是会谨慎从事的。
  王莽微微一笑:
  “国相不必多疑,莽奉上此剑,纯系友情,并无他意!”
  那孔体也还是不收,无功不受禄,不明不白收了王莽的宝剑,这算怎么回事?弄不好,这就是要我为他卖命呢!想当初,吴国的专诸就是收了伍子胥的鱼肠剑,成为刺杀王僚的凶手而身首异处的!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还杀别人?没到人家跟前就得血溅五步——我自己个儿的血!
  王莽今天还叫上劲了,死活非把这口剑送出去不可:
  “国相!你我交往也非一日半日,王莽是什么人,国相还不清楚?我真的没别的意思,赠剑,说得更清楚点儿,实际是赠这块剑瑑!用你们河南话说,就是剑鼻子!国相你看,这口剑的剑鼻子,是用昆岗的碧玉琢成,我听说,美玉可消瘢痕,国相面上的瘢,正可用它来消除呢!”
  孔休脸上有一处瘢痕,那是前几年一次外伤留下的纪念,孔休是个讲究仪容的儒雅之士,早就想着除去这块有碍观瞻的东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当然家境窘迫也是重要原因,一个穷书生,有虚名而无实财,想美容也办不到啊!
  如今机会来了,美玉就在面前,而且是无偿援助。
  不过,这口宝剑太名贵了,为了剑鼻子上的那块碧玉,就毁了这口名剑,未免有点暴珍天物,王莽真舍得这么做?所以,孔休还是一再推辞。
  王莽这回真急了:
  “说到底,国相还是不相信莽这一片诚意!也罢,莽就做给君看!”
  说罢,王莽从袖中取出一方缎帕,裹住剑瑑,大叫起来:
  “来人!取个铁椎来!”
  孔家的家人闻声赶到,孔休瞪了他们两眼:
  “退下!谁敢拿铁推我就炒他鱿鱼!也不看看,侯爷这口剑有多名贵,把你们绑在一起卖喽也不值那个价儿!”
  王莽倔劲儿上来,四下寻觅,想找个趁手的家伙事儿,一边寻觅,一边还叨叨:
  “宝剑再贵重,也贵不过友情去!歌儿里都唱了,千金难买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行了,就凑合使它吧!”
  王莽看上屋角里的青铜灯檠了,过去掂了掂,份量倒还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抡圆了就是一通乱砸!
  好端端一块美玉剑瑑愣让王莽给砸得四分五裂,幸亏有缎帕裹着,才没迸得哪儿哪儿都是。
  王莽手托着碎玉:
  “家伙不趁手,没法儿砸得再碎,国相可命人细细锤打,这东西,要成粉儿成面儿才管用!”
  到了这个份儿上,孔休再也不好推辞了:
  “咳!君侯何苦如此!休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过碎玉,孔休吩咐家人:
  “都看傻了你们!侯爷驾到,你们连盏热茶也不知道奉敬!”
  王莽终于送出了宝剑,心满意足:
  “茶就不必了,有酒没有,我要与国相小酌几盏!”
  真是酒逢知己,小酌?这一小酌就酌到了天色昏黑、万家灯火。
  孔休强挣病体把盏奉陪,心里却在不住提醒自己:
  “瞧见没有?这位新都侯可是个全不论的主儿!那么贵重的东西,说砸就砸了!往后可得当点儿心,别跟他陷得太深了!”
  孔休还真长了心眼儿,后来王莽奉旨回京,孔休楞是谢绝了王莽的邀请,没跟着一块儿走。而且,连王莽登门告别,孔休也称病不见,幸运地避开了后来的政治漩涡,这不能不说孔休有点儿先见之明。
  王莽新都砸玉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几年以后他会把西汉政权也砸了个稀巴烂,这阵子,他只是为孔休的终于接受自己一片心意而酒兴勃发,左一杯右一盏的,直喝了个天昏地暗,连怎么语无伦次地告别孔休,又怎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侯府,他都全然不知。
  稀里糊涂跌进卧室,又稀里糊涂倒在榻上,这时候王莽才有点儿清醒,因为他感觉到为他免冠除靴脱衣解带的那双手并不是夫人的,而是一双年轻的动作略显生疏的手。
  他强睁醉眼:
  “唔,是谁啊?”
  那双玉手的主人怯生生地吐出河南口音:
  “大叔,俺是碧萝。”
  王莽一激灵:
  “碧萝?你怎么在我房里?”
  碧萝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出少女的羞涩:
  “是大娘让俺来侍候您哩!大娘说,大娘说……”
  “你大娘说什么?”
  “大娘说,让俺给您暖被窝……”
  王莽的酒一下子全醒了:
  “胡闹,胡闹!去!把你大娘给我叫来!”
  碧萝跪在王莽面前:
  “大叔!可不敢让大娘知道俺没侍候好您!那俺爹就没有命了!”
  王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档子事?碧萝,你起来,慢慢跟大叔说!”
  碧萝悲悲切切,半诉半泣:
  “俺们一家是新都城外的正经农户,今年年成不好,拖欠了官府的税赋,俺爹叫衙役们一条铁链锁进大牢。俺娘没有办法,把俺带到城里人市上去卖,想弄点儿钱去救赎俺爹……”
  王莽似乎明白了碧萝为什么会出现在新都侯府了:
  “这么说来,是新都侯府的人把你从人市上买来的了?”
  “是二公子……”
  “老二,王获?这孩子不说在家攻读诗书,没事儿到人市上瞎逛荡什么!”
  碧萝泪眼汪汪,接着诉说:
  “二公子说俺生哩怪体面,就把俺买了来,他还说,您新都侯是太皇太后的亲戚,放个屁就胜过打雷,只要俺干得好,他去跟官府说一声,保管俺爹平平安安转回家……”
  “又来了!王获这孩子就知道抬着王家的招牌去吓唬人!明天我得好好训训他!”
  王莽就怕家里人捅漏子,他知道,自己一家虽说远离京师,可朝廷并不会对他撒手不管,一旦出点儿岔子,傅、丁两家准会咬住不撒嘴!
  碧萝吓坏了,连忙摆手:
  “二公子也是好心,大叔别错怪他!是他把俺带到大娘面前,本来要留在她的房里,大娘说,您正好缺个人服侍,就让俺给您铺床叠被,侍奉枕席……”
  王莽的火儿又给拱了起来:
  “这叫什么,这叫什么!一个小姑娘,比我女儿还年轻,怎么能……胡闹!荒唐!不行,还是得把你大娘叫来!”
  碧萝可眼眨眼,泪珠儿如雨:
  “大叔,是俺愿意的!只要能救俺爹,俺啥都舍得!俺,俺,俺这就服侍您……”
  可怜的孩子,抖抖嗦嗦去解自己的衣裙,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稚嫩胴体,让王莽觉得无地自容。
  他狂吼着:
  “夫人!夫人!”
  王莽的夫人再也藏不住了,从帷帐后面踅了出来:
  “妾身在此,不知侯爷有何吩咐?”
  王莽气得浑身乱颤:
  “有何吩咐?你干的好事!你看看,一个可怜巴巴卖身救父的孝女,你怎么能逼人家干这种事!”
  王夫人也是一肚子委屈:
  “侯爷!您别发那么大的火儿!妾身这是心疼侯爷您!您这几年仕途上不顺,先是被免职就第,现在又被遣到新都这鬼地方来就国,眼看着心倩一天不如一天,妾身想着,你们男人官场失意,总好在情场上找补找补,这才想了这么个主意。前些天,不是咱们都商量好了嘛!您也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还跟怀能、增秩、开明她们几个都有过那种事,怎么今天到了碧萝这儿,您就改邪归正了?”
  王莽脸一红,压低声音:
  “怀能她们跟碧萝不一样!她们几个是太皇太后赐的,名为婢女,实为姬妾,年岁又跟我相仿,收进房来不算什么,像咱们这种人家,有个三妻四妾的也没人笑话!可碧萝才多大?又是这么一个情况!这要传出去,人家得说王莽缺了大德,得说我乘人之危!”
  王夫人不以为然:
  “什么乘人之危?咱们这叫扶危救难!要是咱们不伸手,碧萝他爹就得死在牢里!”
  王莽接过话头:
  “好!既然是扶危救难,咱们就给他来个干净利索!这么着,碧萝你听着,我看你人挺乖巧,又懂事,家里一定少不了你,今晚你先在下人房里委屈一宿。明天一早,大叔我就派人送你回家,身价银子不要你退回来,大叔还要代你爹交上拖欠的税赋,让你爹回家跟你们团聚!夫人,你看这样算不算扶危救难?”
  王夫人没说话,碧萝却喜出望外:
  “俺可算遇见好人哩!多谢大叔!多谢大娘!”
  王莽完成了一桩功德,心安理得地躺下,睡得甭提多香甜了。
  可惜,他没能听见,就在他睡着之后没半个时辰,从下人房里传来了少女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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