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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系列传记

陈毅与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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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雄

  陈毅元帅共有兄弟姐妹5人,他排行老二。他的胞妹陈重坤,是在他一手培养下,一步一步地走上革命道路的。陈重坤现在寓居苏州市。这里叙述的是陈毅与他小妹一家的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就叫陈重坤吧”

  1992年初秋。阔别故乡三年多。21岁的陈毅怀着怅惘的心情回到了成都。
  1929年春,陈毅和大哥陈孟熙在留法预备学校毕业,双双以官费留学的名义于6月1日离开成都,踏上了去法国勤工俭学的征程。然而,在法国资本主义这个“罪恶的渊蔽”中,陈毅个人的美好愿望梦幻般地破灭了,对西方资本主义的所谓文明失望了。由于他义无返顾地领导了留法勤工俭学学生们为“争吃饭权、工作权、求学权”的著名的二·二八运动,他与留法勤工俭学的104名学生一起被“里昂官厅”的武装警察拘捕,并被“遣送”回国。
  成都上河心,那里有陈毅的家。
  1910年(宣统二年)春夏间,为了谋生,为了给陈孟熙、陈毅、陈季让、陈秋月4个孩子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陈毅的祖父陈荣盛经与陈昌仁(陈毅的大伯)和陈昌礼(陈毅的父亲)商议,将故乡乐至县复兴村张安井村的40亩田产卖掉后,又从成都上河心的那个名叫“林四顽子”的地主那里租用了200来亩地和几间房子,然后举家迁到了成都居住。
  就在陈毅留法的这两年中,陈家已败落不堪:陈毅的二伯冻饿而死,家产变卖罄尽。全家在成都无法立足谋生,先后回了老家张安井村,租种人家10来亩地为生。
  当陈毅一路打听问讯来到陈家祠堂门外时,他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凄凉悲哀感,一阵辛酸涌上心头,他的两眸潮湿了。如果这时的陈毅是出洋留学衣锦荣归还罢了,他偏偏又是被“押解归国”,而且连个职业也没有,这岂不更叫乡人看不起吗?!忽然,一声清脆的婴儿的啼哭声从祠堂里传了出来。“孩子?我家哪来的孩子?”他情不自禁地跨进了门内。
  昏暗的祠堂内,两鬓微霜的妈妈怀抱着一个襁褓神情憔悴地坐在小竹椅上。
  “秋江(陈毅的小名),是秋江呀,我的儿呀——”妈妈喜出望外地站起身,扑向她常在梦中相见的二儿子。
  “妈妈,这是……”陈毅顾不得向妈妈嘘寒问暖,忙伸出双手,接过了妈妈怀中的襁褓。
  “她是你的么妹了。”妈妈苦笑道。
  “幺妹?我又有了一个幺妹了。”陈毅把襁褓紧紧抱在了怀中。
  襁褓里的幺妹哭闹了一阵,现在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带着晶亮晶亮的泪珠呢。圆圆的小脸蛋,圆圆的小鼻子,还有一张与哥哥长得一样的宽宽正正的大嘴巴,一副淘气样。陈毅越看越喜爱,情不自禁俯下身,在妹妹光滑白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做二哥的忽然想起了什么:“妈,幺妹子起个什么名字?”“唉,哪来这心思呀。”妈妈凄然一笑,“大家都脚不沾地忙着糊嘴度日呢,哪有这闲心去给她起名字。”
  “秋江,你有肚才,你就给幺妹起个大名吧。”“好。”陈毅略一思忖,便脱口而出,“对,就叫陈重坤。”“什么?你说叫陈什么来着?听着像个男孩子的名字嘛。”
  “陈重坤。”陈毅满意地向妈妈解释道,“坤,坤仪地球也,《易经》中坤卦的大象是代表地与yue的符号;重,她是我们陈家第二个女孩……”
  从此,命运的绳索将这对兄妹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邂逅动芳心

  1950年5月。这时的陈毅已不是30年前那个单枪匹马、手无寸铁的书生,而是堂堂的新中国的上海市市长了。
  组织上决定把年迈的陈毅父母和陈重坤接送到上海去。陈毅的大哥陈孟熙也定要跟随父母一起去上海。他自从中法大学毕业后又考入黄埔军校,1927年在武汉与胞弟陈毅分手后,曾任国民党少将、西康禁烟专员,临解放是四川乐山师管区副司令,后来举行了起义。政府也同意了他的要求。
  军分区司令王诚汉作出了护送陈老父母安全抵达重庆的决定。军分区侦察作战参谋王少艾接受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带着一个武装排和三辆军用大卡车出发了。将三辆大卡车用油布篷严严密密地遮掩了起来,每辆车顶上布置了机关枪。自己身先士卒乘在第一辆上,陈家一家安排在中间一辆上。最后一辆派副排长押阵。
  根据当地土匪、敌特的活动规律,他作出了迟行早宿的前进方案,也就是说每天上午9点多钟才启程,下午3点多钟就收兵驻扎下来。于是,本来只要一天的行程,却整整用了3天的时间才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就在这次不平常的旅途中,王少艾结识了陈重坤。说实话,这一路行程中,他由于始终处于一种紧张的战备状态下,所以,甚至连和陈重坤好好说上几句话的时间也没有。但是他知道这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姑娘是当年四川省立女子后期师范修业的学生子,还没婚配。
  但是,你无意,人家却有心了。
  陈重坤是个与一般女子不一样的姑娘,对于未来的终身大事,她自有她的理想和标准。所以,尽管这十来年里,前往陈家托媒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但陈重坤就是不肯轻易把手中的彩球抛出去。这样一来,眼看快要30岁了,她还是待字闺中。然而,当这个年轻英俊、机智勇敢的作战参谋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却为之怦然心动了。
  王少艾把陈家一家毫毛未损地送到了重庆,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要回到遂宁部队去了。临行前,他向陈家来告别。这时,陈妈妈独具慧眼,已从内心暗暗喜欢上了这个机灵勇敢的小伙子。于是,老人家有意试探一下王少艾,道:“伢子,我儿子在上海当大官,离你老家江苏很近,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王少艾摇头一笑道:“大娘,这可不行,我跟你们这一去,要想在你们四川剿匪立功的计划可就要落空了。”
  王少艾这几句话,再次拨动了一边的陈重坤的心弦。说实话,妈妈这邀请,对于有些人来说,不啻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眼前这个忠勇双全的江南小伙子却根本没这样想,反而还一心想着在战斗中争取立功的事,真有志气呀!这样的人,不正是自己理想中追求的白马王子吗?!于是,望着刚认识又要分手的王少艾,陈重坤心中蓦然升起一种浓浓的爱慕之情,真有点舍不得他离开自己的感觉。顿时,她似乎有不少话儿要向面前这个王少艾倾吐……当她那双火热的眸子与王少艾的视线相碰的瞬间,他俩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王少艾首先从陈重坤那双火热的眸子里,感到了一种只有情投意合之中的恋人才有的依恋。不过,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对于这位当今声名赫赫的上海市长的亲妹妹,说实话,他当时确实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所以,他很快收回了自己这一瞬间的感情的波动,向陈家老少毕恭毕敬地敬了一个军礼,就转身踏上了归途。

在哥哥的身边

  陈家一家在重庆休息了几天,受到邓小平、刘伯承夫妇的接见和招待,半个月后,顺利到达了上海。
  久别重逢的亲人相见,说不尽甜酸苦辣与亲热,这不在话下。待一切都稳定下来后,陈重坤这才实施她心中酝酿已久的计划。
  “爸、妈,遂宁的那个作战参谋一路上为护送我们平安到达重庆真是太辛苦了。真不知该怎样表达一下谢意呢。”“那就给人家写封信去呗。在信中表达一下我们对她的谢意。”老父亲随口说道。岂料,这下正中陈重坤的下怀,她抑制住心头的喜悦,当即自告奋勇地说道:“对,对,写封信去。我这就写。”这封信写得很含蓄,信中既表达了他们全家对王少艾的感谢之情,又提示了今后通信的地点,同时委婉地向对方暗示了自己的一片爱慕之情。陈重坤的眼光没错,王少艾非但读懂了这封含蓄藏意的“感谢信”,还当即亲笔给陈重坤回了一封也同样含蓄的信。就此开始,鸿雁传书,爱情的种子在两个革命青年心中生根开花了。二哥二嫂对生活的态度使陈重坤的思想有了触动。
  有时他俩回家晚了,为了不再麻烦工作人员,他们从不另外烧饭,总是叫人从厨房里弄点酸泡菜、下一碗挂面充充饥。张茜被分配在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工作后,还想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尽管当时还怀着姗姗,还是报考了地处江湾的俄语学习班。陈毅有专车,她也从不坐,宁可腆着个大肚子每天挤着公共汽车上下班。
  在衣着穿戴上,他们也同样不讲究。陈毅有件旧皮茄克,冬天经常穿在身;张茜则经常穿件灰色棉袄。天热时,他们更是一天到晚总是穿一身旧军装。这些衣裳还是他们从解放区带来的呢。
  对照二哥二嫂,陈重坤心中越来越不安。尽管家境贫困,但由于她是父母最小的女儿,过分的溺爱,使她长这么大了连一块手帕也不会洗。再加上四川乡下过去有种习俗:有钱有势家的闺女都不出嫁,一辈子留在娘家享清福。所以,目睹二哥二嫂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小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特别是她通过阅读了二嫂让她看的一些书刊,知道了劳动创造世界的道理后,思想上的触动更大了。但她又顾虑重重,既想参加劳动,又害怕参加劳动。反过来看看大家都在忙忙碌碌,自己却闲得无聊,更是时常郁郁寡欢、沉默不语。陈毅见了,总无可奈何地对小妹摇头苦笑着说道:“弱女子,可怜。”
  那天,原四野卫生部长崔义田和上海卫生局的薛和来到陈毅家。
  陈毅把小妹叫到他们跟前,向崔、薛两人介绍说:“这是我家的小妹,你们看,弱女子多可怜呀。今天,我想托两位为她在上海找一个工作,好吗?”
  薛和当即说:“行呀。恰好今秋卫生部要在制造局路(今上海卫生学校)办个卫生人员训练所,招收初、高中毕业生或同等学力的学生呢。你家小妹不妨前去一试。”
  “那敢情是好事。”陈毅笑了,又转向陈重坤道:“不吃梨子不知梨子的滋味,你就准备一下,去考它一考嘛!”
  这一次考试中,陈重坤总平均分数刚好达到及格线,被录取了。
  就这时,王少艾也从朝鲜战场上回来,作为祖国“最可爱的人”被组织推荐到南京军事学院情报系三期进修学习。眼看一切都渐渐稳定了下来,陈重坤这才决定把自己与王少艾之间的这件大事告诉父母听,先征求一下父母亲的意见。

请二哥一锤定音

  那天,她涨红脸,支支吾吾了半天,这才把心中的那个秘密向父母亲说了出来。当母亲的一听倒没话说,只是一个劲地直夸王少艾,说这个江南伢子模样好,心地也好,很中意。岂料老爷子却不同意。老爷子认为王少艾一个大尉,与他当市长的二儿子相比,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
  陈重坤急了,她自己并不喜欢攀高亲,双方旗鼓相当也就很好了。被小女儿这么一说,老爷子的口气渐渐地软了下来。陈重坤见状心中窃喜。岂料当陈重坤得意中向老爷子出示王少艾不久前寄来的那封信后,老爷子居然突然翻脸,说什么也不同意女儿与王少艾这门亲事了。
  原来,这个清末的落第秀才从这封信中发现了一个破绽。王少艾在信中把赔偿的偿字写错了,写成了“赏”字。这对本来就有点看不起王少艾官小位低的老爷子来说,无疑像是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武器:“看看,一封信也错别字连篇,这不是一个草包又是什么?让我幺妹去嫁给他,我坚决不同意!”一眼认准了王少艾的陈重坤心中怎肯服?她在暗暗流了一阵伤心泪后,决定去找二哥。
  在他们兄弟姐妹5人中,老爷子谁也不服,只信一个二哥。只有二哥说的话,老爷子才能言听计从。但是,二哥会不会看中王少艾呢?二哥呀二哥,如今就看你这一锤定音了。陈重坤很想找二哥好好谈一谈,可是,二哥他太忙太忙了,一个刚从旧社会里脱胎而出的新上海,百废待兴,有多少事在等着陈毅去做呀!反投机、反封锁、反轰炸……哪一天,二哥不是披着晨曦出门、顶着星星回家?
  这一天陈重坤终于能和二哥单独坐在一起了。她再也忍不住,把自己与王少艾的事向二哥都说了出来。“是嘛?”陈毅快活地笑了。说实话,小妹都已是快满30岁的人了,她的终身大事做哥哥的怎会不放在心上?“那好呀,我早就想喝一杯我家幺妹的喜酒了,早就想抱一个我幺妹生下的外甥了……”
  “二哥,看你!”陈重坤又羞又恼,生气了,“人家和你说正经的呢。你说,这个王少艾到底怎么样?”“唔。”陈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这可是件大事呀,我可不敢做那乔太守。这样吧,小妹你能不能给二哥几天时间,让我好好思考思考呀?”
  那有什么不行的!陈重坤笑着点了点头。
  后来,陈重坤才知道她上了二哥的“当”了!陈毅说是“思考思考”,背地里命令张茜亲自出马,专门致函南京军事学院的钟期光副主任(原新四军政治处主任,陈毅的亲密战友),暗中对王少艾进行了调查。钟期光副主任很快就查阅了王少艾的档案,并实事求是地从中摘录了一些,用特急密件的形式送交给陈毅。
  在掌握了王少艾的这些情况后,陈毅主动找上了幺妹。“幺妹,王少艾的事,你到底拿定主意了没有?”陈毅一见小妹就劈头问道,陈重坤嗝也没打:“我早就考虑定了。”
  “你既然已经考虑好了,那我们当然尊重你的意见。这里有份东西你看一看,是不是与以前他和你说的一样。”说到这里,陈毅把那份材料放到幺妹手中。陈毅正色道:“幺妹,主意你自己拿,不过,二哥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关于我家的事你可要向少艾同志讲清楚,讲得越清楚越彻底越好。”
  陈重坤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二哥要她向王少艾“讲清楚”的是什么,因为陈毅曾多次告诫兄妹:凡事要独立自主,切不可凭着二哥是共产党里的大官而生出任何依赖思想,陈家门里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陈毅那里沾半点光。

有情人终成眷属

  就在这年年终的一天,钟期光副主任忽然找到王少艾,对他说:“王少艾同志,上海陈毅市长叫你去一次。”王少艾一听是陈毅市长有请,尽管钟主任没说有什么事,但他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于是,当天他就动身去了上海。
  这是一个阳光和煦的上午,王少艾和陈重坤双双来到陈毅家门前。这时,王少艾的心一阵急跳,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整了整军风纪。他知道自己这个未来的二舅子是十分讲究一个军人的仪表仪容的,他不想在初次见面时就给人家留下一个邋遢的印象。
  陈毅早就恭候在客厅里了,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张当天的《解放日报》。“陈市长,王少艾前来报到。”王少艾向陈毅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军礼。“哦,王少艾同志,你好。”陈毅上前握了握王少艾的手,又把这个未来的妹夫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这才把王少艾按在椅子上坐下。
  这时,王少艾的心“扑通、扑通”跳个欢,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感。见王少艾这样,陈毅笑了:“王少艾,少艾。唔,这个名字很好听,可就是这个艾字用得不好,期期艾艾的艾,不好。男子汉,期期艾艾会有什么出息?依我看,不如改了它,改一个岩字怎么样?岩,岩石的岩,男子汉就要像高山上的岩石那样坚硬才是嘛。”
  陈毅这一番风趣轻松的话,顿时把王少艾心中的紧张感冲淡了,他不由得轻轻地吁了口气,笑了。不过,王少艾当时还以为这是陈毅的一句戏言而已,没想到陈毅却从此一直这样称呼他了。
  按四川方言,“艾”与“岩”,仅是音同字不同,陈毅这么一改,含义就截然相反了。王少艾从内心钦佩二哥。
  “听说你脾气好大哎。”忽然,陈毅话锋一转,把嗓门也提高了不少,“斗争性也特别强。是嘛?”“这……”王少艾被陈毅的突然袭击弄得不知说什么好,不由满脸尴尬,搔头又摸耳。陈毅也许感到自己的话太唐突了一点,便又笑道:“不过,当兵的是得有点脾气的。有时侯,我的脾气也不小。”这时,张茜从楼上下来了,她看到王少艾,开口就说:“要谈就谈真个(指王少艾与陈重坤的恋爱)。”
  这时,王少艾沉不住气了,笑道:“我们也都是二十七八岁的人了嘛。”
  陈重坤生怕这个血气方刚的家伙嘴不让人,把事情弄糟了,于是,机灵地马上吩咐工作人员把早饭摆上来,打断了大家的话题。吃过早饭,陈重坤就和王少艾一起来到不远处的襄阳公园。在襄阳公园里,他们立下了百年秦晋的誓言。
  由于陈毅公开表态同意幺妹与那个“才只有大尉那么一丁点官”的王少艾恋爱,所以,陈昌礼老爷子就是对这个未来的小女婿有一千一百个不同意,也只好默认了。
  1955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俩在南京军事学院举行了婚礼。陈毅送了他们两瓶酒,张茜送给小妹一件丝棉袄。一个堂堂的上海市市长送给小妹的结婚纪念品就这么简单。

一份写了30年的入党申请书

  在二哥的影响与熏陶下,陈重坤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信念越来越强。所以,早在1951年,陈重坤就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1953年7月1日,陈重坤被批准接收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当时,她见自己多年的追求就要变为现实了,心里真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岂料,节外生枝,平地起风波!当时,陈重坤的侄女陈德珍也在积极争取入党,但是,组织上对她进行考察时,发现解放前陈德珍曾参加过地方上的封建迷信组织“一贯道”,所以,对她的积极要求迟迟没有同意。现在,陈德珍见姑母居然入了党,感到委屈和不平,火爆火躁地找到党组织,指责道:“为什么我姑母能入党,我就不能入党?”党组织这时才不得不把她为什么不能入党的原因如实告诉了陈德珍。岂料,陈德珍一听,更加不服气了,委屈地说道:“那么,我姑母不也参加过‘一贯道’吗?她为什么就可以入党呢?”
  这下,可算把陈重坤给“出卖”了!
  说实话,陈重坤十来岁的时候,确实盲目地跟随着大人们加入过“一贯道”。但那时她还根本不懂事呀,就连成人们也不知道这“一贯道”究竟是个什么组织,只以为它是一种宣扬封建迷信的民间团体。要不是前两天上海城里刚刚开办了一个专门揭露“一贯道”反动属性的展览会,说实话,他们至今还不知“一贯道”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党组织听陈德珍这么一说,不由吃了一惊,他们马上把陈重坤找来,一问,果然真有这么一回事。这下问题严重了,党组织为了维护党的纯洁性,不得不作出停止陈重坤候补期的决定。
  但,陈重坤毕竟是当今一市之长的小妹呀,这事可要先请示一下陈毅市长。于是,这情况很快反映到了陈毅那里。陈毅一听,不由勃然大怒,道:“还什么停止候补呀?开除党籍!给我马上开除她的党籍!”这时,陈重坤好恨好怨哪!她恨的是自已年幼无知,错走一步,居然稀里糊涂地加入了这种反动道会组织,太冤枉了;怨的是身为党的领导的二哥,居然对自己的亲妹妹也那么毫不留情面。
  尽管这样,陈重坤对党的信念非但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坚定了。她一次次向党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无论是在上海还是后来调到南京工作、调到苏州医学院工作,她都没有停止过她的崇高而又坚定的追求。然而,她一次次失败了。党组织的大门再没为她打开过。这30年里,她向党组织递交的入党申请书不下近百份,叠起来怕有尺把高了呢!
  1972年1月7日,陈毅同志因病不幸逝世,永远地离开了他的幺妹陈重坤。1月10日下午,在八宝山举行的陈毅同志的追悼会上,毛泽东主席接见了陈毅的一家及其亲属。当周总理把陈重坤介绍给毛主席时,毛泽东握着陈重坤的手第一句话就问:“你是共产党员吗?”陈重坤只得又难过、又羞愧地摇摇头,说道:“不是,正在努力争取。”这一“努力争取”就又争取了11年。直到1983年,陈重坤都快退休了,她所在的苏州医学院党组织才批准了她的这一要求。她所苦苦追求了30年的梦想变成了现实。

二哥要去北京了

  1955年5月9日。陈重坤与王少艾结婚后刚返回上海。
  这天傍晚,陈毅和张茜把她叫到他们房中。
  “小妹,明天,我们就要去北京工作了。我们经商量,决定让你留在上海,你……”
  “不……”陈毅的话还没说完,陈重坤就红了眼圈,“我要和二哥二嫂一起去北京。”
  关于二哥调任北京工作的消息,陈重坤早就有所风闻了。早在去年6月26日,毛主席就与陈毅打招呼了:“希望今冬明春与震林同来中央工作。”陈毅被任命为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后,同年9月又被任命为国家副总理、国防委员会副主席。尽管小妹思想上已有所准备,但如今她还是感到太突然、太快了。
  “娃子的话!我是去北京工作,爸妈年纪大了,我是不得不一起带去。你好好的也跟去干什么?”陈毅有些恼火了。
  小妹。”这时,张茜走到陈重坤身边,轻轻搂住小妹的肩膀,把她送到她的房间里,劝慰开导道,“小妹,你要支持你二哥呢。你二哥一生廉洁奉公,为党的事业忠心耿耿,不为名,不为利,无私无畏,所以在群众中才有崇高的威信。但难道就这样算了吗?不行。共产党人为党的事业和革命的利益服务,要一直到他停止呼吸为止,那样才能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好党员,人民的好公仆。今后,我们亲友中如果有些事情,不要去干扰他。你也要多对亲友做一些解释工作,这样才算是对他的最大的支持。这几年里,你单位对你的工作反映还是不错的,但还要多加磨练,要勤勤恳恳、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辈子。少艾是个解放军,是一个共产党员,思想身体各方面的素质都很好,你要多向他学习。我去北京也是组织决定的,是带着工作关系去的,不是靠丈夫。我身体很不好,可我还得努力工作,不能就靠你二哥呀!”
  张茜语重心长一番话,终于渐渐疏通了陈重坤的思想疙瘩,她点点头,道:“请二哥二嫂放心,我不跟你们去北京了。我一定不忘你们的教导和关心,今后一定听从组织安排。”
  第二天上午,陈重坤含泪送别了父母与二哥一家。
  1957年,在组织的关心下,陈重坤调到南京工人医院检验科工作。分隔两地的夫妻,终于相聚在一起了。但是,好景不长,没多久,王少艾军院毕业了,由组织上分配到驻安徽蚌埠60军179师司令部任侦察科长。为此,夫妻俩又开始了两地分居的生活。
  陈毅看了小妹的信大发脾气
  陈重坤刚调到南京时,全国正开展令人惊心动魄的反右斗争。她先找到省卫生厅报到,盛立厅长接待了她。由于一些客观原因,组织上暂时不能马上安排陈重坤的工作单位。当有人知道陈重坤就是当今国家副总理陈毅的妹妹时,都感到十分惊讶,有人提议说:“你不妨叫你哥哥写封信到军区总医院,让他们收下你。”
  但是,陈重坤记下了二嫂的话,摇摇头说:“我二哥对我的要求很严格,我不能用他的名义去找工作。”
  就这样,陈重坤大约足足等了二三个月,才由省卫生厅安排在南京工人医院(即现在的南京医学院附属医院)检验室工作。
  当时,职工宿舍很紧张,陈重坤只能被安排在集体宿舍里。王少艾也是住的集体宿舍。于是,尽管夫妻俩调到了一个城市了,但仍是事实上的分居两地。
  这一分居一晃就是一年多。后来,王少艾从军事学院毕业,分派到安徽去工作了,于是,房子不房子的事就更不要紧了。
  陈重坤没房的事不知怎的让军事学院副主任钟期光知道了。于是,在钟主任与凌奔两人的努力下,才将陈重坤安排到军事学院管辖下的天目路19号住了下来,这样,陈重坤总算有了一个真正的独立的家。天目路19号是一个小院,院里有两处房子:一处是比较大的二层楼房,一处是仅约20平方米的小平房。钟期光考虑到陈重坤家人口少,就把她安排在了小平房内。房子虽小,但陈重坤很满足。这个院内有着好多大大小小的树木,阳光和空气都很好。不多久,那个二层楼房里住进了南京军区装甲兵肖司令,于是,小院里这才热闹了起来。
  肖司令是个平易近人的首长,当他知道陈重坤是陈毅副总理的小妹后,对陈重坤更是予以了照顾。每次当陈重坤下班回到家时,只要肖司令在小院里散步,他总亲自上前为陈重坤开门。有时候肖司令一家坐车外出,他们也常请陈重坤坐他们的车一起走。肖司令这么客气,时间一长,陈重坤感到很不好意思,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后来,肖司令搬走了,小院里又只留下陈重坤一家了。陈重坤总以为这下可不用再不好意思了,没想到不久,又有一个处长搬进了这个小院里来。这下,陈重坤思想上就又有了波动。她想:这个小院里搬来搬去总都是首长,且又都是那么客气,叫她实在过意不去。再说,日子长了,牙齿与舌头也有个磕磕碰碰的时候呢,万一与首长们闹了点小矛盾,这在二哥面前又怎么交代呀?
  思来想去,陈重坤就背着少艾,向远在北京的二哥陈毅写了一封信,要求二哥出面向军事学院他的亲密好友钟期光主任说说,是不是把这座小院干脆让给她一家居住算了。再不,就干脆再次麻烦钟期光主任,另外给她家安排一个住处。陈重坤知道二哥与钟期光主任非是一般的关系,早在新四军时,他俩就是一个军长、一个政治处主任了,长期的枪林弹雨中,两人结下了生死之交。由陈毅出面向钟主任说一声,这事八九不离十的能解决。
  岂料,就这么一封兄妹之间的家常信,竞使得陈毅大发雷霆,甚至将小妹这封信来了个大曝光!

“慎之又再慎,谦逊以自束”

  信发出没多久,南京军区来了两个同志,找到陈重坤,向她了解情况。直到这时,陈重坤才知道二哥居然把她的这封信转交给了南京军区的首长,才知道二哥为此大发雷霆,并在给南京军区的领导的信中写下了“此风不可长,要求南京军区向陈重坤进行再教育”之类的话。
  说实话,当时陈重坤心中很委屈,感到二哥这样做太缺乏兄妹情义了。她含着眼泪向来人作了解释后,那两个同志倒也不责备她,反而劝慰她说:“陈重坤同志,你二哥的工作很忙,以后你有什么事,只管向我们谈,能解决当尽量予以解决。”他们还说,“组织上暂时实在拿不出房子,你说一个门进出不方便,那我们给你围个竹篱笆,在旁边开一个门,这样好不好?”但是,陈重坤没答应。
  一年后的那个仲春里,陈毅和张茜因公出差到南京,便把小妹叫了去,让小妹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还留小妹住了一夜。就在这个难忘的夜晚里,陈重坤这才如梦方醒,明白了二哥当时向她发这么大的火的原因。一年前,正是党内开展对饶漱石的“伸手”进行坚决斗争的时候,毛主席为此还在与陈毅的谈话时特意提到了“伸手岂止高饶”的话。毛主席就因为陈老总从不向组织上伸手而如此信任他。陈毅从不向党向人民“伸手”的故事,在党中央是有口皆碑的,他调动工作,从不带“亲信”;党分配他工作,他也从不讨价还价;任命他做华东军政委员会主席,他还推辞,结果被饶漱石“伸手”抢了去。但是,尽管党和毛主席对陈毅的功绩作了肯定,陈毅却还是觉得应该警惕,特别是自己现在“出头翻身”的时候。从毛主席这句“伸手岂止高饶”的话来看,党内斗争的风浪今后还有更大的起伏呢!
  二哥高瞻远瞩一番话,使小妹幡然梦醒,羞愧莫及。就在这天晚上,陈毅即兴挥毫,写下了脍炙人口的《感事书怀》4首诗。在这4首诗中,到处可见陈毅自我反省、自我约束的句子:“慎之又再慎,谦逊以自束。后车善择途,前车一再覆。”“心情承见问,春来冬初,克奏肤功。向大泽深山,擒伏蛇龙。回溯甘年纠葛,知早有伏迹藏踪。须牢记,无情历史,利己必凶终。”“幸得长期培育,每愧过失多。晚节自珍惜。日月走如梭。”特别是第4首诗,标题就是《手莫伸》,其辞涵义更为显豁,可以说完全是对毛泽东“伸手岂止高饶”的回答和信誓,其政治态度十分明朗。陈重坤当时就是站在二哥旁边,亲眼看着二哥创作这4首诗,并亲耳听着二哥对她的谆谆教诲的。陈重坤在二哥处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陈毅就叫小汽车把小妹送回单位按时上班。临出门时,张茜向陈毅提出要一起去实地看看小妹所住的房子。陈毅想了想,没答应,他对张茜说:“你不能去,看了你总要说话的,你一说话就会惹起很多麻烦的。再说给邻居们看了又让人家怎么个想法呢?不去为好。”就这样,陈重坤在那座仅20平方米的小屋子里整整住了14个年头,直到后来陈重坤与王少艾一起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双双到江苏连云港市新浦农场工作为止。

“父母就是死了,我也不能回去参加追悼会”

  1960年,陈毅让妹夫少艾代表他回了一次老家,处理一起家事。年事已高的陈毅父母,自随陈毅进京住进中南海后,长期散漫惯的人,感到进出不便,就提出要回故乡安度晚年的要求。陈毅请秘书张镜送父母回到成都,又给父母租了间居民房子住了下来。再花钱买了些厨房用具、床椅桌凳等家庭用品,又让姐姐陈秋月住在一起给予照料。
  陈毅在安排这些事时,没惊动任何人,连当地政府也不知道。后来,直到周总理和贺龙有事来到成都,总理问起成都军区司令员贺炳炎,贺司令员也不知道。后来,是周总理他们派人四下打听才寻到两位老人的住所。周总理来到老人住所一看,认为那里简陋潮湿,就下了命令,把陈毅父母搬进东城根街半节巷5号军区的房子去住。
  那年,只因四川成都父母家里出了一点家事,老爷子亲自写信要陈毅回去看看他们。但陈毅哪来这时间?所以他就让王少艾代表他回去一次。在王少艾临行时,陈毅关照他说:“少艾,你看到父母,就对他们讲,你老人家什么时候想见儿子,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看望他们。这当然都是安慰安慰他们的话了,实际上我不能随便回去看父母。就是死了也不能回去参加追悼会的。你想,我回去要给组织上增加多少麻烦?我去了,李井泉要陪同。他陪在那里送葬,这算啥子葬礼啊!叫你代表我回去就是这个道理……”

第一次对妹夫高喉大嗓发脾气

  1966年,那场“史无前例”的烈火在一夜之间席卷了大江南北。北京发生的一幕幕令人惊心动魄而又不可思议的事情,深深地震撼了远在南京的陈重坤夫妇。他们还来不及从混沌中醒来,一场“响应毛主席号召,把医疗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运动,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了陈重坤的面前。与此同时,南京军区也在江苏沿海成立了江苏生产建设兵团。这时的陈重坤不再是以前那个陈重坤了,由于陈毅在党中央的销声匿迹,她在世俗的人们的眼中更是地位低微。于是,夫妻俩决定打报告申请到农村去,试着远离那个喧嚣的石头城。很快,申请报告批准下来了,陈重坤被分配在苏北连云港新浦农场卫生所工作,少艾分配在南京军区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一团任团长,巧的是夫妻俩工作的地点几乎就在一个地方。然而,夫妇俩人在连云港,心却时时在北京,二哥陈毅的情况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受到冲击?有没有被贴大字报与大标语?
  随着运动的不断深入,谣传也像瘟疫似的在蔓延。尽管有关“揭发批判”陈毅的传单也是满天飞,但值得陈重坤夫妇欣慰的是这些文字中,没有一件是涉及陈家兄妹及亲友营私舞弊的内容。直到这时,他们这才真正理解陈毅过去为什么对亲友兄妹那么严格要求了。不然,他岂不是又陡增多少莫须有的罪名?!
  这时,毛泽东正在北京一批批接见军队团以上干部。王少艾所在部队也去过几批,就是没有人通知他也去北京。一个已被“打倒在地”的国务院副总理的亲属,有什么了不起?!于是,原来就“斗争性强”的王少艾“老脾气”复发了,他找到上级,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摆出老资格来:“人家师里的副科长也可以去北京,难道我这个原是军里的侦察处长就没有资格去北京了吗?”
  王少艾终于作为最后一批代表去了北京。临上北京的前夜,陈重坤比王少艾还要激动,她知道二哥平时血压高,又爱说话,他的血压总是在240/160。她最担心的是二哥的身体,她要少艾一定提醒二哥平时少说话,特别对“文革”中的一些事,当讲少讲,不当讲则不要讲,甚至有些事可以以“一笑了之”搪塞过去。
  一年没见,陈毅明显地老了、瘦了,神情很憔悴。见到一年没见的妹夫来看望他们,也没露出多少笑容,平时那些幽默风趣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王少艾向二哥问过好后,就忙着把妻子临行前的叮嘱——向陈毅和盘托了出来。“二哥,你平时血压高,可要多保重呀。重坤说了,让你少说话。不该说的别说,该说的也少说两句……”“唔,我知道了。”陈毅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二哥,有些事你听着也就听着了,就当它不是一回事,一笑了之算了。”
  “唔。我知道了。”
  该问候的、该提醒的都说过了,这时,陈毅问话了。“少艾,你们南京军区都打倒谁了?”“是王必成、林维先、鲍先志这三个人。”陈毅顿了顿,呼出口粗气,提高声音道:“打不倒!”
  王少艾见二哥在这种时候还是这样不服气,不由心中替陈毅着急了,于是他就劝慰道:“二哥,重坤在我临出来前还一再让我对你说,要你少讲话,向不讲话的同志学习,还要向林副统帅学习,他毛选学得好,用得活,跟得紧,如能这样,我们也沾光……”
  “我知道!”岂料,王少艾的话还没说完,陈毅就冲着妹夫狠狠一瞪眼,石破天惊似的一声吼。王少艾愣是吓了一跳。说实话,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二哥这样对他横眉竖眼、高喉大嗓的说话呢。

断了近4年的音讯终于又联系上了

  从1967年到1970年,整整三四年里,陈重坤夫妇不知向北京写了多少信,要与被“打倒”中的二哥联系,可是,每一封发出的信都像石沉大海,毫无回音。急中生智,他们向正在解放军某部服役的陈毅的小女儿投书问讯,请姗姗把信转交陈毅夫妇。
  终于,1970年底,一封下面落款“北京张寄”的来信飞到了江苏省连云港新浦生产建设兵团陈重坤的手里。她怀着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信果然是张茜亲笔写来的:

  少艾、重坤:

  ……
  现在简单谈谈我们这几年的经历。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我参加了工作组,执行资反路线犯了错误,1967年初,受到批判。68年冬,参加外办(原国务院外事办公室)学习班,经过开展革命大批判、斗私批修、解放干部、清理阶段队伍、整党各个阶段,我恢复了党的组织生活。1969年国庆节后,我已准备随外办人员去宁夏省银川平罗五七干校,但是当时中央号召疏散城市人口,加强战备,对一些年老体弱的老同志都做了具体安排,你二哥被安排在石家庄。我也遵照中央负责同志的指示,跟他一道行动。到了石家庄,我在一个制药厂蹲点学习,你二哥是在石家庄车辆厂蹲点,我们是各干各的。在石家庄整整呆了一年零一天,今年11月21日,我们重新回到了北京。这次之所以返京,是因为你二哥血压高,眼睛生白内障,要求住院治疗,获中央批准。因而回北京后,你二哥就进了301医院,经过将近两个月的治疗,现在血压已经能控制在正常状态。今天已经出院。我们还住在老地方。……
  在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还是过去的一班老人。只有刘妈一个在1967年的9月,看见你二哥挨批斗,我们家庭的处境不妙,她自己提出去上海投靠她的干女儿胡梦兰。刘妈走后,我没能另外找人,家务劳动一切自理,在石家庄居住期间,当地组织上配备有女服务员,我仍然坚持自己洗衣服。现在回到北京,我还动手烧饭。总之,刘妈走后三年多时间,我自己搞家务劳动已习以为常。这几年,我倒长胖了,当然胖不一定是好事,可是这一点总是表明我在困难中没有垮下去,也是值得告慰的。……
  1970年只剩下几天了,即祝你们新年健康!顺致你二哥的问候。

                  张茜1970年12月22日

  不等看完二嫂的来信,陈重坤就高兴地笑出了声。这时,她真希望王少艾早一点下班回家,也好让他分享这不尽的欢乐。

噩耗——陈毅患了绝病——癌症

  1971年3月中旬,张茜的来信就像一个晴天霹雳——陈毅患上了绝病——癌症!

  少艾、重坤:

  你们最近寄来的一封信已收到。去年底,我给你们去信一封并附照片一张未知收到否?在那封信中,我讲到伸弘(陈毅原名)去年10月下旬,自石家庄返京就医住院月余后出院等情况。谁也没有料到过年以后,1月16日,骤然出现了一个大变化:仲弘再次住院,而且就在当天动了手术。其实也是上次住院被医生忽视的问题爆发了出来,使人感到突然罢了。从他上次出院之日,他就不断地闹头晕、牙痛、肚子痛、腹泻……到了1月16日的早晨,我看他气色不好,就下决心送他去301(医院),要求让他住院,以便观察病情。到了医院,经过外科主任检查,摸到他腹部右侧有一个很大的硬块,按上去痛区很明显,由此诊断是盲肠炎,须立即开刀。
  院领导研究后,一面作手术准备,一面打报告,请中央审批。下午5点钟,该报告已送到周总理那里。总理立即派他的保健医生和我去医院,并批准了医院的手术计划,仲弘也就被送进手术室。开始是割盲肠的预定方案,认为是小手术,绝无危险,哪知打开患处一看,发现那个硬块原来是胀得鼓鼓的一个“大硬包”,而造成这种肠梗阻的原因,则是升级肠腺癌……术后一个月内,情况是令人忧虑的,由于医院加强护理,周总理亲切关怀,仲弘自己意志坚定的力量,一个个难关总算闯过来了,现在刀口已经愈合,心脏病已经平复。……你二哥听了医生的介绍,泰然自若,他说,癌症也没有什么要紧,何况已经拿掉了。要是再长出来,再开刀,有什么可怕的。医生护士都说他满不在乎,很乐观。刚开过刀,他的体重跌到了70公斤(穿着棉袄时磅的),现在体重又长上去了,不穿衣服过秤,已是足足74公斤。这20多天中恢复很快。目前情况好转,我才有平静的心情写信告诉你们。……

                         张茜

  没等读完二嫂的来信,陈重坤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晴天霹雳哪!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把这天大的灾难降落在二哥的身上,难道你还认为这场不公平的运动把他折磨的还不够吗?!
  王少艾却要比陈重坤来得冷静,他从二嫂的信中读出了潜在的另一层思考:问题何以一下子这么严重?这么突然?301医院何以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医疗事故?那里的医生可都是专门为中央级干部治病的,可以说都是医术很高明的,但为什么连这样已经很明显了的腹中的一个大硬块也检查不出来,从而居然会误诊?

陈毅住院治疗的内幕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王少艾的这一思考是准确的。
  那是因为当时301医院内科高干病房里住进了正权倾朝野的黄永胜!1970年10月与解放军301医院联系,医院回电话说:6病室没有床位,等准备好床位,再通知。其实,南楼6病室有5组空病房,只因当时黄永胜正在住院,他听说陈毅要来住院,气哼哼地说了声:他来吧,他来我就走!听到这个叶群的心腹人物的话,医院负责人哪还敢再收留陈老总?为此,直到黄永胜出院,医院方面才向陈毅寄来了通知书。
  陈老总在6病室住了没有几天,又被搬到5病室。因为陈老总住院的第二天,李作鹏也住进了医院,而且也住在6病室!起先,李作鹏倒没什么反应。当天晚上,陈毅在走廊里散步,迎面碰上了前来看望李作鹏的邱会作、吴法宪。于是,第二天陈毅就被搬离了6病室。
  然而,更严重的是在黄、李等一伙人的横蛮干涉下,陈毅的病情延误了!当时陈毅住进医院是作为一般高血压治的。在抄录的陈毅病历上,第一页就这么写道:
  陈毅,男,70岁,70.10.26住院。
  主诉:头痛、头昏、高血压10余年,近两月加重。近两年多来体重下降20多公斤。要求住院治疗期间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年逾古稀,体重骤降,这本是患有肿瘤等严重疾病的重要体证,理应及时组织会诊,做到早期诊断、早期治疗。然而,陈毅住院后,医护人员被“敲警钟”:他是“二月逆流”的黑干将,思想上要划清界限,这是阶级立场问题!所以,整整56天过去了,陈毅病历上除了经医生的病程记录和科、部主任的一般性查房记录外,没有一次各科会诊的记录。相反,黄永胜因胃痛住院18天,医院某负责人亲自出面为他组织大小会诊16次,其中光请著名专家会诊就达7次之多。这恐怕就是所谓“医疗为政治服务”的最好注释!
  医生奉命向张茜说:“陈毅身体检查不出什么,可以出院。”1970年12月22日,陈毅出院了。当然,留在医院病历上的白纸黑字上却注明:病人自己要求出院。
  1971年1月16日下午5时许,周恩来接到301医院的报告:陈毅的阑尾炎亚急性发作,需要立即做切除阑尾的手术。周恩来批准了,并派自己的保健医生卞志强陪张茜一起前往医院。当天晚上6时15分,手术开始了。刚过几分钟,手术室里突然慌乱起来。
  原来,腹腔打开后,医生们才发现:陈毅的阑尾是好的,真正的病因,是靠近肝曲外的结肠癌、并已有局部淋巴结转移,侵及附近肝脏。
  医院个别负责人担心周总理查问,写了一份不足百字的“检查”,承认重视不够,发生差错,“检查”送请邱会作过目。邱会作冷冷一笑,说:“陈老总手术发现癌是好事,你们有什么错误?!陈老总要长瘤子,你能让他不长吗?!”说完,他在“检查”上批示:“暂不要写报告,以后需要写时,再研究。”直到陈毅逝世,医院负责人也没有向中央、向周恩来交出一个字的检查。
  且说王少艾夫妇收读张茜那封令人肝肠寸断的来信后,心焦如焚、彻夜难眠。他们恨不能马上插翅飞向北京,飞到二哥的身边。陈重坤病急乱投医,像傻了似的一改以往足不出户的习惯,四出走门串户,寻求治疗癌症的民间偏方,还求亲托友搞来了当时市面上不多见的云南白药寄往北京……在4月中旬,经王少艾向有关领导几经争取,终于取得了一个月的假期。
  于是,陈重坤这才好不容易踏上了去北京的旅途。

叶剑英送来的两只芒果

  1971年4月上旬,陈重坤单身一人赴京探望二哥。
  按理说小妹到京了,也就是到家了,张茜应该领她去中南海才是(当时,陈毅家住在中南海怀仁堂西面“青云堂”),可是,在那个非常的年月里,连自己的小妹到家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地进入家门。
  “没有中央文革小组的批准,小妹你不能跟我回家。”张茜愁眉苦脸地不得不把实话告诉小妹。“是嘛?”陈重坤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唉——”张茜叹了口气,“别说你了,这两年里,就连小侉兄妹回家探亲,都要报领导批准,办理留宿手续后方可进来呢。”“那,我可怎么办?”陈重坤急了。她知道北京301医院不是一般医院,平时轻易不让外人探视,更别说留家属住宿了。张茜一咬牙:“管它,我们先去和门卫商量商量,也许能行呢。”说到这里,张茜就领着小妹来到了中南海门前,警卫班的战士们冒着被处分的危险,破例同意小妹住进中南海。
  陈重坤来不及把板凳坐热,就与二嫂直接去了医院,去探望那朝思暮想的二哥。多年不见,二哥老了,银白色的头发已悄悄爬满了他的头顶,虽说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治疗,他还是那么胖乎乎的,但小妹明显地看出二哥的神色是那么憔悴、那么不安。兄妹相见,陈毅格外高兴。陈重坤更是悲喜交集,泪水一个劲地往下流。
  要不是二哥二嫂一个劲催促她按时归队别误期的话,她真想永远与二哥在一起。在北京的一个月中,陈重坤只要一有机会来到二哥身边,她就紧紧粘在二哥身边不再离开了。特别是当医生要给陈毅作检查时,她更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二哥的左右。二哥不让她跟着,甚至向她发脾气,她也无所谓。因为她从医20多年,多少懂一点医学上的事,她不放心二哥的病情,她要在二哥旁边亲眼看一看、听一听才放心。
  在中南海的时候,陈重坤就尽力帮二嫂分担些家务。她知道二哥喜欢穿手工缝制的衣服。于是,她就与二嫂一起动手,用旧衣服为二哥改制了一套棉衣裤,缝制了一件绸睡衣和几件内衣内裤。
  一个星期天,陈毅向医院请假回到了家里休息。这天晚饭前,叶剑英元帅让人给陈毅送来了两只芒果,还附了一首给陈毅的诗词。陈毅戴上眼镜一看,不由高兴地哈哈笑了。
  这天是小妹进京以来二哥最高兴的一天,吃过晚饭,陈毅说:“我吃苹果,芒果给重坤吃。”陈重坤坚持要大家一起吃。可是二哥二嫂就是不吃。陈毅故作生气地对陈重坤说:“看你!让你吃你就吃了呗。这芒果我们以后还会有得吃的嘛。”
  当时,陈重坤是那么开心地吃下了两只芒果。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二哥和二嫂从此再也没有吃到芒果的机会了!

病榻上的陈毅说他想去当个教师

  在陈重坤临走的前两天,张茜又把陈毅从医院接回家住了两宿,让他们兄妹俩聚会的时间多一些,多说些心里话。
  也许是病中有闲,也许是为凶险的后事作个交代,平时很少牵动儿女情长的陈毅在这个晚上却与小妹说了好多好多的家常话。那天晚上陈毅与陈重坤的谈话,陈重坤终身难忘。
  “小妹,还记得母亲的死因吗?”陈毅问。
  “记得。”陈重坤点点头。
  “我对不起她老人家呀!”陈毅深深叹了口气,“在她老人家生病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去看她。医生说是中风,后来检查是子宫癌呢。”
  一听二哥提及那个“癌”字,小妹慌了,连忙岔开话题:“母亲还是年岁大了。84岁去世的,所谓的瓜熟蒂落……”
  “不。”岂料陈毅不依不饶,“真的是癌症,下身出了许多鲜血才检查出来的。父亲在青少年时埋头读书,一辈子不管事,一切都是由母亲操劳,也是年岁大了,听说还有点痴呆症。父亲活到87岁。他们两人也算高寿了。现在他们不在了,儿女们也放心了……”
  这一晚也许是陈毅生前话最多的一个晚上了,他说完了父母的事,又把话题转到了妻子儿女们的身上来了:“……你二嫂体弱多病,她廉洁奉公,对党忠心耿耿、一丝不苟,学习上很下功夫,能写文章。毛笔字也写得不错。她照顾我还抚养四个孩子,真操心,算得上是贤妻良母了。几个孩子的情况也还可以,昊苏、丹淮两个大学毕业,小羊、珊珊没得到上大学的机会。”陈重坤知道二哥一直为小羊和珊珊没有得到上大学的机会而遗憾,便安慰陈毅道:“不过不要紧,我想今后上大学的机会还是很多的。以后,他们兄妹俩会去争取上大学的。从实践中锻炼比直线上升好。”陈毅点点头,说:“几个小孩从小就好学上进,也还可以。我没有时间去管他们,但他们一个个能自觉,减轻父母为他们的操心,这也算不容易了。”
  接着,陈毅又把话题转到了小妹与妹夫的身上:“你与少艾在基层工作,处境比我们好。我想将来当一个教师,工作中有充分的时间再学习。”陈重坤听了伤心。
  分手的时候终于到了。那天,陈毅望着正默默整理行装的小妹,突然提议道:“重坤,我想和你一起拍个照呢!”
  听到这话,陈重坤不由一怔。说实话,她平生还从没和二哥一起合过影呢!自从陈毅投身革命后,他一直不同意与自己亲人合影(除却年老的父母与妻儿们),他生怕兄弟姐妹们为此会产生一种莫名的荣誉感,而丧失了自己在社会上的应有的感觉。现在听到二哥主动提出要和自己合影,陈重坤的心中是说不出的高兴与激动。她马上换上了一件她最好的毛涤两用衫,动情地依偎到了二哥的身边。“嚓、嚓”,快门闪动,陈重坤与二哥二嫂一起留下了一个永恒的纪念。
  “这个半导体,给你们。你拿去……”陈毅颤抖着双手,把那只他用了20多年的日本产的小半导体收音机放到小妹手里。“不,我不要……”陈重坤知道这是二哥心爱的东西,平时,二哥就是用它收听国家大事与世界风云的,这也是二哥目前家中最值钱的东西。
  “拿去,一是做个纪念;二是让少艾带在身边,让他随时可以收听中央的声音……”陈重坤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二哥的双手与那只收音机一起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小羊回来了

  6月底,一封带着二哥全家欢乐的家信来到了陈重坤与王少艾面前。仍是二嫂张茜那手漂亮的蝇头小楷,仍是满满的5张信纸:
  “少艾、重坤:
  首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小羊回家探亲来了……”
  刚看到这里,陈重坤就忍不住放下信纸,高声把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少艾叫了起来,让他一起来分享这突然来的喜悦。
  小羊是陈毅和张茜的第三个儿子,学名叫陈小鲁,生于解放战争。当时,小鲁没有奶吃,张茜只好自己养只羊,每天挤奶给他吃,所以小鲁有了个小羊的小名。1968年春天,仿佛为了证明“二月逆流”果真有其事,好像为了说明张贴反对中央文革大字报的“联动”组织当真有后台,社会上突然大传特传陈毅的儿子陈小鲁是联动的大头目,能使双枪,并“携带炸药进中南海,妄图谋杀中央文革领导”的谣言。江青为此居然亲自派人监视陈小鲁的一举一动,并把一份关于陈小鲁的所谓揭发材料,放到周总理的办公桌上。
  周总理把陈小鲁找去,亲自向小鲁了解了一些情况。小鲁据实告诉总理说:这些都是谣言。接着,总理又把陈毅请去,开门见山地说:“陈老总,我了解小羊,他是个好孩子。可外面谣言太多,我看会影响你。我考虑了很多,想让他离开北京,你看怎么样?”
  陈毅坦然地点点头,道:“总理,我听你的。我把小羊交给你,到哪里去都可以。”于是,周总理就亲自作了安排,委托陈锡联把小鲁带到东北,安置在辽西盘锦一个部队军垦农场里。在陈毅动第一次手术时,张茜曾为没法通知陈小鲁而难受。如今,“失踪”长达3年的陈小鲁忽然回到了家里,回到了父母的身边,面对个头长高了、人成熟了、又好端端回到自己身边的小羊,这叫为母亲的怎不高兴呢?怎不要把它作为一个好消息而首先告诉小妹她们呢?!
  少艾、重坤夫妇俩读完信,自是说不出的高兴。

离开北戴河,搬出中南海

  从6月到10月之间,张茜的每封来信都给陈重坤夫妇带来了好消息,向她们传达了陈毅身体状况逐步走向好转的情况。
  那年7月,在周恩来总理的亲切关怀下,陈毅夫妇和聂荣臻元帅一家被安排到北戴河进行休养。在北戴河的那个夏天,张茜认为“我们是过得最热闹、最幸福的了”。9月2日(农历七月十三日),是陈毅的生日,珊珊与昊苏都专程来到北戴河,一家4口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在这个小小的家庭式的庆贺活动中,张茜他们邀请聂帅夫妇一起参加。
  在北戴河,陈毅继续作化学治疗。陈毅对药物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胃口不受影响,吃东西也津津有味。但是从血象上看还是有反应的,主要是白血球和血小板降低。当血小板降低到8万以下时,医生就决定停止化疗了。
  9月9日,陈毅结束了在北戴河的休养,回到了北京。不知为什么,人刚回到北京,上面就下了命令,要陈毅一家搬出中南海。军令如山倒,张茜顾不得洗去一路旅途带来的疲劳,即着手于搬家的事了。
  9月11日,陈毅去301医院作全面检查,医生怀疑癌细胞已转移到肺部。医生决定:从9月17日起,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放射治疗。但是,就在这时候,“9·13”林彪事件爆发了!
  9月15日,陈毅正和几位老帅在中央军委办公室开会,消息传来,群情振奋。张茜在国庆节前听到文件传达后,更是百感交集,忍不住流下了兴奋的眼泪。不过,这些核心机密,张茜在给小妹他们的信中只字没提,充分体现了一个共产党员的组织纪律性。
  这样,陈毅就又不能安心地养病治病了,他把整个身心又投入了对林彪一伙反党集团的批判中去了。在党中央召开的老同志座谈会上,陈毅仿佛忘记了病痛,忘记了时间,两次作了3万余言的长篇发言,满腔义愤地将红军创建时期,林彪的历史真面目作了系统全面的揭发,又抱病在医院中修改了170页发言记录稿。为此,陈毅几乎耗尽自己全部的精力和体力。第二次发言一讲完,殷红的鲜血就从他的鼻腔里涌了出来。经过这次竭尽全力的搏斗,陈毅躺倒了,从此再没有下过床……
  张茜在11月初发出急件,说陈毅再次住进医院,手术后,效果一般,精神和身体都比以前差了。陈重坤夫妇从张茜的来信中读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向领导几经争取,夫妇俩终于得以双双启程,一路风尘仆仆、追星赶月般地来到北京,来到日坛医院二哥的病榻前。
  将近半年没见,陈毅明显消瘦了,神情憔悴,且极怕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谈笑风生。张茜领着小妹与妹夫来到陈毅床前,低声说道:“仲弘,重坤与少艾来看你了。”
  陈毅疲倦地睁开眼,只说了句:“你们不是说工作很忙吗?”王少艾说:“工作再忙,来看你二哥也是有时间的。”
  陈毅微微一笑,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到京后,陈重坤夫妇就每天来到日坛医院看望二哥。可是,陈毅见了总是感到不安,总是说:“去,去,休息休息去。”一天,在医生们会诊时,一位正趴在显微镜下工作的主治医师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哎呀!是毒菌呀!你们大家都来看看。”
  陈毅几乎整日陷入了昏迷之中。但是,他的那颗纯真的心还在工作中,还在战场上!一天,陈毅告诉陈重坤说:“小妹,昨晚上我做了个梦,梦中我正在游泳。在池中,我碰到几位朋友,他们叫我快快起来,参加联合国去。”陈重坤一听,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流:都病成这样了,二哥还想着国家大事……

人生最苦生离死别

  1972年1月4日,陈毅体温略微下降,神志恢复清醒,他认出了守在病床边的妻子和4个孩子,嘴唇蠕动着。女儿珊珊把耳朵贴近爸爸唇边,终于听清楚了:“……一直向前……战胜敌人……”
  这是陈毅留给妻子儿女的最后的唯一的遗言。
  1972年1月6日16时20分,在陈毅病危之际,叶剑英元帅再一次匆匆赶来医院。他默立在陈毅的病榻前,泪流语塞,用颤抖的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俯在陈毅耳边说道:“陈老总,毛主席和党中央要我来看你,要你安心养病,会好的。”说着,他又大声地说道,“毛主席为你平反了,他说,现在再也不要讲二月逆流了……”
  可陈毅木然睁着眼睛,脸上毫无表情。无情的病魔使他的神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麻木,他已不能用语言表达了。珊珊伏在陈毅的耳边,轻声说道:“爸爸,刚才叶帅的话你如果能听见就闭一闭眼睛。”这时,奇迹发生了,只见陈毅当真闭了闭眼睛。
  于是,病房里回响起了由珊珊清晰缓慢转述的声音:“毛主席说,现在再也不要讲二月逆流了。当时是‘5·16’,王关戚还有陈伯达打击一大片,包括你(指周恩来总理)在内。当时那个情况,有些同志要讲一些话,是应该的,是公开讲的。在党的会议上为什么不可讲?有些事情看来过了几年就清楚了。”
  陈毅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又奇迹般地眨了几眨眼睛。毛主席关于为陈毅平反的指示,使在场所有人都激动不已,含着泪水的笑容,荡漾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当天深夜11时55分,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国务院副总理、外交部长、军委副主席陈毅同志永远停止了呼吸和心跳,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哭声揪人心肺地响了起来。
  稍顷,张茜拿起电话筒,第一个把这噩耗告诉了周总理。她在电话中泣不成声:“总理……陈、陈毅同志与、与我们永别了……”
  总理那面沉默了好久,才传来了沙哑的声音:“真是……这样逝世了……”天还没亮透,周恩来就赶到了医院。他见到张茜,已是老泪纵横,哽咽道:“癌症,癌症……难道医生一点也没有办法了吗?”
  张茜迎上前,刚说了声“总理您来了”,就晕了过去。好一会儿,她才渐渐苏醒过来,她努力克制着自己,过了一会儿才向总理表示谢意,她说:“有劳总理对陈毅同志一片深情。”
  陈重坤和王少艾也含泪来到总理面前。他们刚叫了声总理,总理就认出了在20多年前只见过一面的王少艾,他握住陈重坤夫妇的手,说道:“少艾也来了。”
  当陈重坤得知要对二哥的遗体进行解剖时,她一时想不通,受不了了,哭着表示不同意。张茜含泪向陈重坤解释道:“小妹,这是党中央的规定,也是你二哥生前的愿望。高级干部死后,一要为科学作贡献,解剖;二要火化,移风易俗,与封建迷信作斗争。这是你二哥最后一次为党为人民工作了,你要理解呀……”
  1972年1月10日下午3时,陈毅的追悼会在八宝山举行。
  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在追悼会举行前半小时,毛主席来到了会场上!
  毛主席参加了陈毅的追悼会
  八宝山休息室里,毛主席接见了陈毅一家及其亲属。陈重坤是亲属,可以得到毛主席的接见;而少艾是亲戚,则眼看着毛主席而又不能上前。
  这是陈重坤平生第一次见到毛主席,所以,她内心非常激动。当她接到通知走进休息室时,便看见毛主席已身着米黄色的风衣,和几位同志巍然坐在那里了。毛主席的手臂上已戴上了黑纱。
  张茜领头走进休息室,率众来到毛主席的面前。她先向毛主席鞠了一躬,恭敬地说:“您老人家也来了,祝您老人家健康长寿。”
  毛泽东清泪两行握住了张茜的手,话语格外缓重、沉痛:“我是来悼念陈毅同志的嘛。陈毅是一个好同志。”
  接着,张茜向毛主席一一介绍子女:这是小侉、这是小丹……当介绍到小羊时,周总理插话说:“他就是生下来没有奶吃,吃羊奶长大的,叫山羊胡子。”当张茜介绍到小珊时,周总理又补充道:“这是珊珊,一个姗姗来迟的女孩。”
  孩子们一一上前与毛主席握手。这时,毛主席对孩子们说:要努力奋斗哟!陈毅为中国革命、世界革命作出贡献,立了大功劳的,这已经作了结论了嘛。”陈重坤是最后一个上前与毛主席握手的。周总理向毛主席介绍说:“这是陈毅同志最小的一个妹妹。陈毅同志参加革命时,她还没有生呢。”
  毛主席点点头,问陈重坤:“你是共产党员吗?”
  陈重坤抑制着激动的心情答道:“不是。正在努力争取。”
  这时,张茜对毛主席说:“您与陈毅同志做的诗词,她现在还好好地珍藏着。”
  毛主席略带微笑说道:“陈毅同志的诗不大合平仄。”
  张茜说:“他琢磨不够。”
  毛主席说:“他是一个大而化之的人呀!”
  追悼会开始了。张茜搀扶着毛主席走在前面,进了会场。西哈努克亲王、周总理与其他同志也相继步入了会场。
  在鲜红党旗覆盖下的陈毅同志遗体前,毛泽东深深地三鞠躬。会场里呜咽之声骤然形成高潮。
  追悼会开始放哀乐,周总理致悼词。
  张茜送毛主席上了汽车。其他同志一个个绕场一周与陈毅遗体告别。散会后,张茜与陈重坤等一起含着伤心的眼泪,送陈毅的遗体去火化……陈重坤回到家中,更深人静了,她还毫无睡意。她端详着墙上挂着的二哥的遗照,望着二哥那慈祥而庄严的容颜。悲从中来,泪如泉涌。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二哥,我亲爱的二哥,永别了!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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